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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声畅销书 历史学家 伊丽莎白·科斯托娃》(The Historian)

  • 状态: 精华资源
  • 摘要:
    发行时间2006年10月07日
    语言德语
  • 时间: 2006/11/19 22:26:51 发布 | 2006/11/19 22:26:51 更新
  • 分类: 资料  有声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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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资源: 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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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名有声畅销书 历史学家 伊丽莎白·科斯托娃
英文名The Historian
发行时间2006年10月07日
地区德国
语言德语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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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语名称:Der Histori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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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把好莱坞和史托克都比下去的恐怖悬疑小说。即将由新力哥伦比亚旗下制作《神鬼战士》与《艺妓回忆录》的大制片露西·费雪拍成电影,她表示,这本小说有《失婴记》、《大法师》、《鬼店》的所有恐怖惊悚元素。本书上市一周即即挤下《达芬奇密码》,勇夺畅销书排行榜冠军宝座轰动大半个地球,销售超过500万册,40国书店疯狂补书中……

2005年最石破天惊的新秀,最叫人爱不释手的鬼月爱读本,2005年 BookSense 年度选书,2005年鹅毛笔年度最抢眼新人奖。


我亲爱而不幸的继承人:

不论你是谁,很遗憾地,可以想见你阅读我不得不写在这儿的描述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这份遗憾有些为了我自己──因为如果这东西落到你手中,我一定是遇到不测,或许死亡,也可能陷入更可怕的处境。但我的遗憾同样也是冲着你而来,这位我尚无缘认识的朋友,因为唯有需要如此邪恶的资料的人,才可能会读到这封信。即使你不是我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也很快就会步上我的后尘──不管你是不是认为我在胡说八道,我都要很痛心地将我本人罪恶的经验传承给你。我不知道这样的命运为什么会落在我的头上,但我希望终有一天能够拨云见日,找出个答案来──或许就是在我写信给你的时候,也可能在往后的发展之中。

一名少女在父亲的书房中发现了一本中古世纪的无字天书,这本古书上只画了一条龙,并且夹了一张写给「亲爱又不幸的继承人」的字条,从此女孩就身不由己地捲入了中古世纪以来最黑暗的秘密,同时也展开了一场离奇的身世追寻之旅。

《历史学家》第一条故事线主要围绕著海伦和保罗,她俩在一九五零年代初期,企图寻找吸血鬼卓九勒的坟墓和他所保守的秘密,希望能藉此解开保罗的恩师罗熙的失踪之谜;罗熙在1930年代也曾追踪过卓九勒的传奇。第二条故事线则是保罗的16岁女儿,她在1972年父亲突然出国考察后,也展开了一场冒险,她认为父亲其实是要重新展开寻找吸血鬼研究。故事中,卓九勒显然无所不在,他出现在他们所阅读的历史文件中,在他们所拜访的各个场所中,还有在企图阻挡他们的人的脸上。最后证明,他的残忍超出他们的想像,而他对他们的生命所造成的影响更是大到无法估量。

《历史学家》中所描述的吸血鬼卓九勒真有其人,他是瓦拉其亚英勇的战士,佛拉德伯爵,於1476年死于对抗鄂图曼土耳其的战役之中,当地人民对之又爱又怕,既当他是英雄又当他是凶残的敌人,他最喜欢给敌人处以穿心极刑,作者柯斯托娃将之比喻为史达林。

本书时代横跨1930到1970年代,对土耳其、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匈牙利的历史、地理、宗教以及文化著墨甚多,全书充满了善与恶、爱与恨的强烈冲突,并且将大量虚构的小说情节,交织在史实当中。而其中最主要的一条故事线就是,凡是接触过那本无字天书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著迷於研究穿心魔佛拉德,并且惹祸上身。

《历史学家》融合了许多畅销书的元素,有惊悚、悬疑、神秘、爱情、宗教、史实和吸血鬼传说。有人说相对於达文西密码,它可以称得上是吸血鬼密码。更重要的是,柯斯托娃是一个很会说故事、很懂得御繁于简的作家,看她的书有一种被弔足胃口、欲罢不能的感觉。

这本文艺气息浓厚的小说可以吸引很多类型的读者,第一种是喜欢看推理小说的人,第二种是喜欢看罗曼史的人,第三种是喜欢看历史小说的人,第四种是喜欢看吸血鬼故事的人,第五种是喜欢旅行文学的人。虽然全书厚达600页,但是由于它轻鬆易读,每一个章节都有一个高潮和一个伏笔,可以当成床头读物。

媒体推荐

异国情调的背景,诱惑的历史,一段家庭的传承,以及对噬血的喜爱:很难想像读者不会被咬上一口。──《出版家周刊》

柯斯托娃表现得比史托克,甚至好莱坞还要出色……入夜之前不妨捧著这本书,好好地喝杯酒。──《今日美国报》

充满了丰富,刺激的历史,文化史和旅行日志,……一部漂亮,厉害,旁徵博引的悬疑小说。──《时代杂志》

对要求较高的读者来说,相对于丹·布朗加了过多咖啡因的健怡可乐,这是一瓶上好的波尔多红酒。── Salon.com

就像是一锅风味绝佳的马赛鱼汤,将知识,历史,人类学,民间传说和迷信汇于一炉,一部造成轰动的小说,……让人舍不得把书放下。──《丹佛邮报》

一部值得细细品味的好书──《纽约每日新闻报》

卓九勒重回应有的高高在上的形象,他有著帝王般的风范,邪恶,而且好看到无与伦比。──《波士顿环球报》

从每个角度上来看都超越《达芬奇密码》,……这是一本充满悬疑气氛的惊悚小说,有一个看似不太可能发生,但是却叙说的天衣无缝的情节,异国风情的背景,多面向的人物以及一个弔足读者味口的迷人风格。──《丹佛邮报》


类型:悬疑 / 推理小说
价格:CD: € 39,99 / pocket book: € 12,90
出版:CD: Goyalit (DA Music) / pocket book: Bvt Berliner Taschenbuch Verlag
作者:伊丽莎白·柯斯托娃 Elizabeth Kostova
翻译:Werner Löcher-Lawrence
朗读:Eggert / Steph
推荐指数:IPB Image

读者推荐

「重塑吸血鬼传奇,好到超出想像,是有史以来最出色的恐怖悬疑小说,将吸血鬼重新从墓穴中叫出来,拋去拙劣的模仿之作的陈腐外衣,赋予他应得的文学上的深度和辉煌。柯斯托娃让卓九勒更可怕,更重要和更有历史上的意义。」

「好到令人无法呼吸。」

「历史学家是推理小说,惊悚小说,也是爱情小说。」

「柯斯托娃显然也置身於邪恶的吸血鬼伯爵的魔咒之下,但是她却成就了一桩不同凡响的事情,那就是将吸血鬼神话重塑成一本光芒四射的当代小说。这是一部百年难得一见的小说。」

「虽然史托克的小说中指出卓九勒喜欢吸食年轻人的血,但是柯斯托娃的卓九勒则喜欢学者,尤其是太近距离入侵吸血鬼传说的学者。」

「这是一本让人读了以后不肯放下,而且越读越舍不得故事结束的小说。」

「尽管很多人将之比喻为《达芬奇密码》,但其实它更像是安莱丝吸血鬼纪事中浪漫的夜间生活和史托克十九世纪末的经典卓九勒的吸血鬼。这些书都有一个共通点,那也就是当你一打开书扉,就不可能放下。」

《历史学家》在排行榜上的辉煌纪录

《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

《出版家周刊》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

《华尔街日报》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

《洛杉矶时报》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

《华盛顿邮报》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

《今日美国报》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

《芝加哥论坛报》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

《芝加哥纪事报》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

《辛辛那提询问者报》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

《丹佛邮报》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

Barns & Noble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

NCIBA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

BookSense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



精彩内文试阅
献给我的父亲,我最早是从他那儿听来的这些故事。

第一部

这些文件的编排次序,读完便不言自明。所有不必要的细节均已删除,藉以凸显此中历史虽然跟后人信以为真的情况相去甚远,却是最不加油添醋的事实。所有事件的陈述绝无记忆错误之虞,因为每一份保存下来的纪录,都详实记录了当事人在事发当时的亲身见闻。

布兰姆·史托克,《卓九勒》,1897


第一章

一九七二年我十六岁。父亲说,这种年纪跟他一起出外交任务还太年轻。他宁愿我坐在阿姆斯特丹国际学校的教室里专心上课;那几年他以阿姆斯特丹为根据地,我把那个城市当家,淡忘了早年在美国生活的情形。现在回想起来,我直到十几岁还那么听话似乎很奇怪,同世代的其他年轻人,都已经在试嗑各种药物、抗议越南的帝国主义战争,但我自幼受到无微不至的呵护,就连我成年以后的学术生活,相形之下也显得充满冒险。最主要因为我自幼失母,父亲出於双份的责任感,格外悉心照顾我,对我的保护更加周密。母亲在我婴儿时期就去世了,那是父亲创办「和平民主中心」之前的事。父亲绝口不提她,每当我提出问题,他都一言不发,转身走开;我从很小就知道,这个话题是他内心最大的痛楚。他的因应之策是竭尽所能把我照顾好、替我安排一连串的家庭女教师和管家──他抚养我从不吝惜金钱,虽然我们的日常生活相当单纯。

最后的一位管家是克雷太太,她打理我们位在旧城市中心、俯瞰拉姆运河的那间十七世纪连栋透天厝。每天放学后,克雷太太替我开门,在父亲经常性出差期间扮演家长角色。她是英国人,比母亲若还在世的年纪更大一些,鸡毛撢子耍得好,却拙於应付青少年;有时隔著餐桌看著她那张太过和善、一口牙齿特别长的脸,我觉得她一定在想著我母亲,我因此恨她。父亲不在家时,那栋漂亮的房子里会有回音。没人教我代数,没有人称讚我新买的外套、叫我过去给他一个拥抱,或惊讶地说我怎么一下子长这么高。我们的餐厅墙上,掛著一幅欧洲地图,父亲从图上的某个地点回来时,身上总带著另一个时空的味道,刺鼻而疲倦。我们到巴黎和罗马度假,马不停蹄参观每一个父亲认为我该看的地标,但我却渴望一见那些曾让他自我身旁消失的地方,那些我从未到过的陌生而古老的地方。

他不在家时,我往返学校,「砰」地一声把书摔在擦得亮晶晶的门厅桌上。克雷太太和父亲都不准我晚上出门,除非偶尔跟经过批准的朋友去看一部经过批准的电影,回想起来真的很奇怪,我从没有蔑视过这些规矩。反正我喜欢独处;这是我自幼成长的氛围,我乐在其中。我的成绩很好,社交生活却乏善可陈。同年龄的女孩让我害怕,尤其外交圈里那群唇枪舌剑、烟不离手的世故女生──跟她们周旋,我总觉得自己的裙子不是嫌长就是嫌短,甚至该穿完全不同的衣服。我也不懂男孩,虽然我对男人有些模糊的梦想。事实上,我一个人在父亲书房里最快乐,那是个精緻的大房间,位在我们房子的一楼。

父亲的书房本来可能是个起坐间,但他只有读书时才坐下,所以他觉得大书房比大起坐间更有用。很久以来他一直让我随意翻阅他的藏书。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会花好几个小时在桃花心木的大书桌上写功课,或瀏览四壁的书架。我后来明白,放在某个最高层书架上那些东西,父亲若非泰半遗忘,就是──更有可能──以为我永远爬不到那么高;一天晚上,我不仅拿下来一本《慾经》的翻译本,还有一本非常古老的书和一个装满泛黄纸张的信封。

甚至到现在,我也说不出我为什么要去拿这些东西。但我在书的正中央看到的图案和它散发出的岁月气息,又发现那些纸张都是私人信件,都引起我浓厚的兴趣。我知道我不该看父亲或任何人的私人文件,我也很害怕克雷太太突然进来擦拭根本一尘不染的书桌──想必这就是我回头瞄房门一眼的缘故。但我忍不住就站在书架旁边,花了两分鐘,看完了最上面那封信的第一段。

一九三零年十二月十二日
牛津三一学院

我亲爱而不幸的继承人:

不论你是谁,很遗憾地,可以想见你阅读我不得不写在这儿的描述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这份遗憾有些为了我自己──因为如果这东西落到你手中,我一定是遇到不测,或许死亡,也可能陷入更可怕的处境。但我的遗憾同样也是衝著你而来,这位我尚无缘认识的朋友,因为唯有需要如此邪恶的资料的人,才可能会读到这封信。即使你不是我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也很快就会步上我的后尘──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要很痛心地将我罪恶的经验传承给你。我不知道这样的命运为什么会落在我的头上,但我希望终有一天能够拨云见日,找出个答案来──或许就是在我写信给你的时候,也可能在往后的发展之中。

就在这时,罪恶感──还有某种别的心情──使我仓促把信放回信封,但那天和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想著它。父亲返家后,我一直想找机会问他有关这封信和那本怪书的事。我等著他有空,可以跟我独处,但那阵子他总是很忙,我找到的东西又带著点什么,使我感到迟疑。终於我要求他下次出差带我同行。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有所隐瞒,也是我第一次有所坚持。

父亲很不情愿地答应了。他跟我的老师和克雷太太讨论后,提醒我,当他开会的时候,我得花很多时间做功课。我毫不意外;因为当外交官的小孩本来就注定经常要等待。我收拾好我的藏青色行李箱,带上了课本和太多双乾净的及膝长袜。那天早晨走出家门,我不是去上学,而是与父亲一起远行,我不作声,但满怀欣喜地依偎在他身旁,走向火车站。火车载我们前往维也纳;父亲讨厌飞机,他说搭飞机旅行没有旅行的感觉。我们在那儿住了短短一晚上旅馆。另一列火车带我们穿越阿尔卑斯山,经过家中地图上每一块用蓝色和白色标示的高峰。在一个灰尘满天的黄色车站外,父亲发动租来的汽车,我摒住呼吸,直到我们进入那座他曾经对我描述过许多遍、我在梦里都看得见的城市的大门。

斯洛凡尼亚境内的阿尔卑斯山脚下,秋天来得早。还不到九月,持续好几天的绵绵细雨就尾随著丰硕的农作物收穫,忽如其来降临,把城街村巷里的树叶纷纷催落。如今已五十多岁的我,每隔几年就忍不住要漂泊到那儿,重温我对斯洛凡尼亚乡村的第一个印象。这是个古老的国家。每年秋季它都变得更成熟一点儿,恒久如此,每次都从相同的三个颜色开始:绿色的风景,两、三片黄叶飘入灰色的午后。我猜罗马人──他们在这儿留下了城墙,西部海岸还有雄伟的竞技场──也看到同样的秋色,打同样的寒噤。父亲的车通过现存最古老的朱利安(译註:Julian,罗马皇帝,361-363在位。)城池的大门时,我心情雀跃万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旅行者望见欲语还休的历史迎面走来时的那种兴奋。

因为我的故事就从这座城市开始,姑且让我用它的罗马名字,称它为伊摩纳,让它跟那些捧著导览手册寻访灾难现场的观光客保持一点距离。伊摩纳建在铜器时代遗址上,濒临一条现在两岸都是新艺术风格建筑的河流。接下来两天,我们閒逛走过市政厅、饰有银质鳶尾花的十七世纪宅邸,和宏伟的市场建筑漆成金色的厚实墙壁;从市场里穿过几道重重加栓的古老木门,便可沿著河畔的石阶,拾级而下,走到水边。几个世纪以来,河运载来的货物就在这儿吊上岸,供应全市所需。一度搭盖了许多简陋木屋的河岸,如今被径围粗大的梧桐树──欧洲篠悬木──覆盖,剥落的树皮捲曲如髮,落入滚滚激流。

距市场不远,城里最大的广场躺在阴沈的天空下。伊摩纳就像它南欧的许多姊妹城市,变色龙般的前尘往事历历可见:维也纳式的新艺术建筑天空线,文艺复兴时期东正教斯拉夫语系信徒兴建的红色大教堂,朴实的中世纪褐色小教堂有英伦三岛的风味。(圣派崔克曾派传教士来此宣教,把新教义带返地中海,回归原点,走出一个完整的圆,所以这座城市在欧洲最古老的基督教历史上有一席之位。)门楣上、尖角窗缘上,鄂图曼帝国的装饰元素随处可见。紧邻市场有座奥地利式的小教堂,敲响了黄昏弥撒鐘。穿蓝色棉布工作服的男男女女,忙完一个社会主义的工作天,走在回家的路上,用雨伞遮蔽著手中的纸包。父亲和我穿过一座两端有铜铸绿龙守护的美丽老桥,开车进入伊摩纳市中心。

父亲在广场边缘放慢速度,隔著倾盆大雨向上遥指说:「那儿有座古堡。我知道妳会想看。」

我真的很想看。我歪著脑袋,努力伸长脖子,直到隔著湿透的树梢瞥见古堡──市中心陡峭的小山上,矗立著残破的褐色塔尖。

「十四世纪还是十三世纪?」父亲思索道。「我对中世纪废墟不在行,记不得哪个世纪了。但我们可以查查旅游指南。」

「可以走上去探险吗?」

「等我明天开完会再安排。那些尖塔看起来连小鸟停在上面都不安全,不过妳永远不知道。」

他把车停进市政厅附近一个停车位,到另一侧扶我下了车,很有绅士风度,戴皮手套的手摸来瘦骨嶙峋。「现在去旅馆还嫌早。妳要喝杯热茶吗?或者我们去那边那家小馆子吃个点心。雨更大了,」他看一眼我的羊毛外套与裙子,迟疑地补了一句。我立刻取出他去年在英国买给我的防水斗蓬。从维也纳来此,乘了将近一天火车,虽然我们在餐车上吃过午餐,但我又饿了。

但真正招徠到我们生意的,并不是那家骯脏的小窗里闪烁著红蓝二色霓虹灯,女侍足登深蓝色厚底拖鞋,少不得还掛一幅板著脸直视每一个人的狄托同志(译註:Tito ,1945-1980南斯拉夫的独裁统治者)照片的小吃馆。我们在淋成落汤鸡的人群中觅路前进,父亲忽然举足狂奔。「这里来!」我跟著他向前跑,帽兜晃动,我差点什么都看不见。他找到了一家新艺术茶馆的入口,涉水的鸛鸟横渡有涡卷花纹的大窗户,铜门铸著上百朵荷花。沈重的门在我们身后閤拢,雨淡成雾,只剩窗上的蒸汽,隔著那群银羽白鸟更显得水意朦朧。「真不可思议,三十年了,这地方竟然撑得下来。」父亲边脱雨衣边说:「社会主义对它的瑰宝通常不会这么仁慈。」

我们坐在靠窗的桌子上喝柠檬茶,沈甸甸的杯子拿在手中还觉著沸烫,大嚼涂奶油的白麵包夹沙丁鱼,甚至还吃了好几块蛋糕。「最好别再吃了,」父亲说。我刚开始厌烦他一遍一遍吹茶杯、企图把茶吹凉的德行,也生怕他免不了要说,我们该停止吃东西,停止所有趣味盎然的活动,留下胃纳装晚餐。看著他那身斜纹呢外套配高领毛衣,整洁高雅的装扮,我觉得他拒绝了人生每一场冒险,把全副精力投入外交。我想,他若能品味一点真实人生,应该会快乐得多;跟他在一起,每件事都好严肃。

但我默然不语,因为我知道他会讨厌我的评语,而且我有事要问他。我得先让他喝完他的茶,所以我往椅背上一靠,姿势刚好维持在父亲不至於拜託我坐有坐相的尺度边缘。隔著银珠飞溅的玻璃窗,我看见潮湿的城市在暮色渐浓中显得越发阴沈,斜飞的雨丝中,行人脚步匆忙。本来应该坐满象牙色薄纱长礼服的淑女,蓄八字鬍、穿丝绒领西装绅士的茶馆,却空无一人。

「没想到,开这趟车竟把我累坏了。」父亲放下茶杯,指著雨中依稀可见的古堡说:「我们从那个方向来,山的那一边。山顶上可以看见阿尔卑斯山。」

我还记得那群白雪皑皑的山峰,它们彷彿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呼吸。现在山的这一边,只有我们两个。我迟疑一下,深深吸一口气。「你能讲一个故事给我听吗?」故事向来是父亲提供给他无母的孩子的一大慰藉;有些取材自他在波士顿度过的快乐童年,有些取材自异国的旅行,有些是他即兴的编造。但我最近厌倦了这些故事,它们好像不再像我曾经以为的那么引人入胜。

「跟阿尔卑斯山有关的故事?」

「不是,」我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惧。「我找到一个东西,想问问你。」

他转过身,温和地望著我,灰色眼睛上泛灰的眉毛轻轻扬起。

「在你的书房里找到的,」我说。「对不起──我到处翻来翻去,找到一些文件和一本书。我没看──多少。我以为──」

「一本书?」他还是很温和,察看杯子里是否还有最后一滴茶,没专心在听。

「它们看起来──那本书很古老,中间印著一条龙。」

他身体前倾,坐著一动也不动,很明显在发抖。这奇怪的姿势使我顿时紧张起来。如果真有一个故事,一定跟他以前说给我听的那些故事都不一样。他从眉毛底下瞪著我看,我很惊讶看到他那么专注而悲伤。

「你生气了吗?」现在轮到我盯著杯子看了。
「没有,亲爱的,」他长嘆一声,叹声中彷彿有无比的伤痛。娇小的金髮女侍替我们注满杯子后,再度留我们独处,他却不知从何开始。


第二章

父亲说,妳出生前,我在一所美国大学当教授,这妳是知道的。在那之前,我为了要成为教授苦读多年。最初我想要读文学。但后来我发现,我喜欢真实的故事超过想像的故事。所有我读过的文学故事都使我进入某种历史的──探险。所以最后我选择了历史。妳对历史也很感兴趣,我很高兴。

我还在做研究生的时候,有个春天的晚上,我在学校图书馆的卡座里,在堆积如山的书籍中间独坐到深夜。从书本上抬起头,我看著书桌上方的书架,忽然发现有人在我自己的教科书中间塞了一本我从未见过的书。这本新来的书,在浅色皮革书脊上印著一条体态优美的小绿龙。

我不记得在任何地方见过这本书,所以把它取下来,随手翻阅一下。封面是用柔软的褪色皮革装禎,内页显得很古老。一翻就翻到书的正中间,那是一幅跨页的大型木刻版画,有条展开双翼,尾巴长而捲曲的龙,全身箕张,怒气勃发,挥舞著利爪。龙爪里抓著一个横幅,上面只有一个用哥德式字母写的字:卓九利亚(Drakulya)。

我立刻认出这个字,并联想到当时我还没读过的那本布兰姆˙史托克的小说,我也想起小时候在我家附近电影院度过的那些晚上,贝拉˙鲁格西(Bela? Lugosi)伏在某个小明星白嫩的脖子上作势欲噬。但这个字的拼法与眾不同,这本书又显然很古老。更何况我是个学者,对欧洲历史有浓厚的兴趣,瞪著书看了几秒,我想起在哪儿读到过:这个名字源自「龙」或「魔鬼」的拉丁文字根,本来是喀尔巴阡山区瓦拉基亚封地的领主伏拉德˙柴佩西──最后这个字意即「穿心魔」──的敬称,他用非人所能承受的酷刑折磨他的臣民与战俘。当时我研究的是十七世纪阿姆斯特丹的贸易,这种题材的书绝无可能混进我的书堆,所以我判断是某个研究中欧历史或封建象徵的人,不小心搁在那儿的。

我瀏览这本书其餘的部分──看了一整天书下来,所有新来的书都像是朋友,充满吸引力。令我更意外的是,其餘部分──那么多精緻古老的象牙色纸张──都完全空白。甚至连书名页都没有,当然更没有印刷地点与年月,没有地图、蝴蝶页或其他插图。书上没有大学图书馆登记的痕迹,没有卡片、盖章或标籤。

我呆瞪著这本书又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书桌上,便走到一楼的卡片档案柜。那儿确实有张标题卡写著:「伏拉德三世(柴佩西),瓦拉基亚,1431- 1476──参见瓦拉基亚、川斯凡尼亚及卓九勒。」我想该先查地图;我很快发现瓦拉基亚和川斯凡尼亚是两个古老的地区,都在现今罗马尼亚境内。川斯凡尼亚看起来比较多山,西南与瓦拉基亚接界。我在书库里找到似乎是整座图书馆唯一与这题目有关的第一手资料:一八九零年代出版,辑译多种「卓九勒」研究小册的一个单薄而古怪的英文本;原始的研究小册都是一四七零或一四八零年代在纽伦堡印製的。纽伦堡一辞令我从心底泛起凉意;才不过几年前,我曾很关注在那儿举行的纳粹领导人大审判。二次大战正好在我到达役龄的前一年结束,我以错过盛会的狂热研究战祸的餘波。这份小册子的封面是一个男人的头与肩部的木刻版画,画面很粗糙,他脖子粗短,有突出的黑眼睛、又长又翘的八字鬍,头戴的帽子插著一根羽毛。这幅画虽然简陋,却出乎意料的生动。

我知道我该回去工作,但我情不自禁读了书中一篇小册子的开头。它条列了卓九勒对自己的同胞和其他人等犯下的罪行。书中的描述我都会背,但在此我不转述──它让人非常不安。我「啪」的一声把那本小书合上,便回到我的卡座。十七世纪盘据我全副注意力直到午夜。我把那本怪书閤拢,留在书桌上,希望原主第二天找到它,就回家睡觉了。

早晨我要去听课。夜晚长时间工作使我很疲倦,但上完课,我喝了两杯咖啡,就去继续我的研究。那本古老的书还躺在原位,书页翻开到那条盘旋的大龙。睡眠不足加上咖啡的刺激,看到它让我心惊肉跳,就如同旧式小说里常见的笔法。我再翻翻这本书,这次更加仔细。中央图案很明显是木刻版画,可能是中世纪的设计,研究古书製作的好范例。我想它可能值不少钱,说不定对某位学者也具有私人价值,因为它显然不是图书馆的书。

但以我当时的心境,我并不高兴看到它。我不耐烦地把书閤上,专心写我关於商人公会的论文直到黄昏。离开图书馆时,我把书拿到前面的柜臺,交给一位馆员,他答应会把书放进失物招领箱。

第二天早晨八点,我钻进卡座,準备继续写那一章,书再度出现在我书桌上,摊开露出唯一的那幅狰狞的插画。我有点不悦──或许图书馆员误会了我的意思。我马上把那玩意儿塞进书架,一整天都不让自己再看它一眼。傍晚我要跟指导教授见面,我收拾文稿时,取出那本书,跟我要带走的东西放在一堆。这只是心血来潮;我没打算留下这本书,但罗熙教授日常以研究历史谜团自娱,我想他会觉得这件事很有趣。以他渊博的欧洲历史知识,说不定还能鑑定出这本书的来历。

我习惯在罗熙下午授课结束后跟他见面,我喜欢在下课之前悄悄走进讲堂,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这学期他教地中海古代史,我听过几堂课的结尾,每次都非常精彩而富有戏剧性,他把与生俱来的好口才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次我悄悄在后面的一个位子坐下时,正好赶上他讨论亚瑟˙伊凡斯爵士重新建建克里特岛迈诺斯皇宫的过程告一段落,正要下结论。讲堂是座光线黝暗的哥德式大礼堂,容纳了五百个大学部的学生。室内鸦雀无声,简直像座大教堂。没有人动弹,每一道目光都固定在台前那个修长的人影身上。

罗熙一个人站在灯光照耀的舞台上。有时他来回走动,大声探讨一些观念,好像独自在书房里思考。有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定睛看著所有的学生,摆出雄辩的姿势,彷彿要发表惊人的宣言。他眼里没有讲桌,不屑用麦克风,也从来不需要笔记,只偶尔放些幻灯片,用一根长棒在巨大的银幕上指指点点,提出他的论点。有时他太兴奋,会张开手臂跑过半个舞台。有个传奇说,他曾经因为民主之花在希腊绽放而兴奋得摔到台下,但他爬起身继续授课,节奏分毫不乱。我一直没敢问他是否真有此事。

今天他陷於沈思,背著手踱来踱去。「请记住,亚瑟˙伊凡斯爵士建构迈诺斯国王的克诺索斯宫殿时,部分是以他在那儿的发现为依据,但另一部份则是他凭空想像,亦即他心目中迈诺斯文明应有的模样。」他凝视著我们上方的穹顶。「记录很少,大部分材料不可知。他不囿於有限的正确资料,而是发挥想像,创造了完整──却也错误百出──得令人嘆为观止的宫殿风格。这么做错了吗?」

他在此停顿,带著可说是忧伤的神情,望向那一片人海,一颗颗头髮蓬乱、七翘八竖、剪得狗啃似的脑袋,故意穿成落拓不羈的外套,和一张张热切、年轻的男孩脸孔(别忘了,那时代这种大学的大学部只招收男生,虽然,我亲爱的女儿,以妳的背景,大概还是想读什么学校都进得去)。五百双眼睛回望著他。「我把这问题留给你们思考。」罗熙教授微微一笑,忽然转过身,走出了光圈。

所有的人都吁了一口气;学生开始谈笑,收拾随身物品。罗熙通常讲完课就去坐在舞台边上,若乾比较狂热的门徒会急忙上前去问他问题。他会很严肃而和善地一一作答,直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开,然后就轮到我上前跟他打招呼。

「保罗,我的朋友!我们找个地方去翘起脚来讲荷兰文。」他亲热地拍拍我的肩膀,我们一块儿走出教室。

我总觉得罗熙的办公室是个有趣的地方,因为它跟一般人想像中疯狂教授的研究室截然不同:书整齐地砌在书架上,窗边有个非常先进的小型咖啡机,满足他的日常需求,书桌上点缀著从不缺水的盆栽植物,他的衣著也总是很整齐,斜纹呢长裤搭配洁净无瑕的衬衫和领带。他的脸是活泼开朗的英国典型,轮廓分明,眼珠子湛蓝;有次他告诉我,他从移民到萨赛克斯的托斯卡尼父亲那儿,只遗传到对美食的爱好。看著罗熙的脸,就会看到一个宛如白金汉宫卫兵换班般井然有序的世界。

他的思维却又是另一回事。虽然经过长达四十年严格的自我训鍊,他还是会为残留的过去而激动不已,尚未解决的疑难仍令他焦虑。他的作品题材形形色色如百科全书,出版界给他的讚誉远超过学术界的推崇。他一部接一部写作不輟,前后两部作品往往属於完全不相关的领域。结果各学科的学生都来向他求教,我能获得他做我的指导教授,是公认的幸运儿。他也是我这辈子最亲切、和蔼的朋友。

「怎么样?」他打开咖啡机,示意我坐另一把椅子,问道:「你的大作进度如何?」

我给他报告了过去几週的进度,关於十七世纪乌特列支与阿姆斯特丹间的贸易情形,我们发生一点小争执。他把上好的咖啡倒进白瓷杯待客,我们一起舒展四肢,他坐到大书桌后面。室内瀰漫一种照例在这个季节的这种时刻降临、令人心情舒畅的昏暗,不过随著春意渐深,它到来的时刻也一天天越发晚了。然后我想起我的古物献礼。「我带了一件有趣的东西来给你看,老罗。有人误把一件相当噁心的东西遗忘在我的卡座上已经两天了,我想借来给你看看也无所谓。」

「拿来吧,」他放下精巧的杯子,伸手接过我的书。「装订很好,封面可能是一种厚犊皮,书脊上还烫印了图案。」书脊上有什么东西让他通常都很开朗的眉毛皱了起来。

「打开来,」我建议。我无法理解,为何在我等待他重複我看到一本几乎完全空白的书的经验时,我的心忽然一阵狂跳。书在他熟练的手里翻到正中间。他坐在书桌后面,我看不见他看到什么,但我知道他看到了东西。他脸色忽然变得很凝重──静止的脸,我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他慢慢翻过其他书页,向前,向后,就像我一样,但凝重没有变成惊讶。「是的,空白的。」他把书摊在桌上。「完全空白。」

「是不是很奇怪?」我手中的咖啡凉了。

「而且很古老,但空白不是因为书未完成。只是可怕的空白,为了凸显中央的装饰。」

「是啊,是啊,就好像中间那头怪兽把周围其他东西都吃掉了。」这是个轻率的意念,但我说得愈来愈慢。

罗熙好像没办法把眼光从摊开在面前的图形挪开。好容易他下定决心把书閤上,搅动著咖啡,却一口也没喝。「这是你在哪儿找到的?」

「嗯,我告诉过你,两天前有人意外把它放在我卡座里。我想我应该立刻把它交到珍本书库,但我真的以为它是私人物品,所以没那么做。」

「哦,你以为的没错。」罗熙眯起眼睛看著我。「它确实是私人的东西。」

「所以你知道是谁的吗?」

「知道。是你的。」

「不,我是说,我只不过在我的卡座──」他脸上的表情阻止我说下去。他看起来老了十岁,或是窗外透进来的朦朧光线变了魔术。「你说它是我的,什么意思?」

罗熙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桌后方的角落,爬上两级垫脚凳,取下一本深色封面的小书。他站在那儿把书端详了一会儿,好像不愿意交给我似的。然后才递过来说:「你对这个有什么看法?」

书很小,封面是看起来年深月久的天鹅绒,像一本弥撒祷告书或每日事誌,(译註: Book of Days 是一种特殊的写作方式,针对日曆上的每一天各设一个章节,收集在这一天出生的历史人物,介绍与这一天有关的节庆、人物、史迹、故事、文章、趣味性的统计资料等,可能还搭配每日金句或励志短文,编纂成书。这种写作方式的首创者为美国人罗伯˙张伯斯【Robert Chambers, 1801-1871】,最初出版动机可能因为一般家庭买不起书,特别提供一个应有尽有,可週而复始使用的资料来源,现代的模仿作品则大多兼具日记或日誌的功能,必须每年更换了。)书脊和封面上都没有书名。它有一个古铜色的扣环,用力一压就能打开。这本书也是轻易就翻到中间。那儿也有一幅跨页图画,画的正是我的──我称之为我的──龙,这儿的画满到书页边缘,龙爪作势欲扑,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利齿,同样有条横福,以同样的哥德式字母写著相同的字。

「当然,」罗熙说:「我花了功夫,鑑定了这东西的年代。它是中欧的设计,约一五一二年印製──所以你知道,书中如果有文字,很可能会以活字版印刷。」

我慢慢翻阅脆弱的内页。第一页没有标题──没有,我早就知道了。「多么奇怪的巧合。」

「它的背面有盐水侵蚀的痕迹,可能在黑海上航行过。甚至史密松尼博物馆也无法告诉我它在旅途中遇到了什么。你知道,我还真不嫌麻烦,做了化学分析。花了三百元,我得知这东西一度摆在一个有很多岩石灰尘的地方,那可能是一七零零年以前的事。我还专程跑到伊斯坦堡企图查访它的来历。但最奇怪的还是我得到这本书的方式。」他伸出一隻手,我很乐於把这本又老、又脆弱的书交还。

「这是你买来的吗?」

「我做研究生的时候在书桌上发现它的。」

我浑身打了个冷战。「你的书桌?」

「我在图书馆的卡座。我的学校也有那种东西。这种传统可以回溯到十七世纪的修道院,你知道。」

「你从哪儿──它从哪儿来?一份礼物?」

「可能。」罗熙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他好像在压抑某种难以出口的情绪。「再来一杯吗?」

「好啊,原来如此,」我唇乾舌燥地说。

「我费尽心思都找不到它的原主,图书馆查不出它的来历。甚至大英博物馆图书馆也没有看过这种书,还出了一个可观的价格要买它。

「但是你不愿意出售。」

「没错,我喜欢谜题,这你是知道的。所有真正的学者莫不如此。乾这一行最大的报酬就是正视历史说:『我知道你是谁,你骗不了我。』」

「所以它是什么?你想这个较大的版本是同时代同一位印刷家印製的吗?」

他用手指敲打著窗台。「我已经很多年没再想这件事,或者该说我尽量不那么做,虽然我总是有点──感觉它存在,压在我肩头。」他对书架上那本书原来的同伴中间出现的空隙比个手势。「最上面那排书都是我的败绩。都代表我宁可不去想的事。」

「好吧,也许我们终於替它找到一个伴。你可以把事情拼凑得更完整。这两本书不可能没有关係。」

「它们不可能没有关係。」虽然有新煮的咖啡提神,他的话却彷彿空洞的回音。

那年头,我因为睡眠不足和劳心过度。常有一股不耐烦和略嫌狂热的情绪。「你其他的研究呢?不会只有化学分析吧。你说你企图查访──」

「我企图查访它的来历。」他再次坐下,用形状纤小、看起来很务实的手捧住咖啡杯。「恐怕我欠你的不仅是一个故事而已。」他低声说。「或许我欠你一个道歉──你会明白是为什么──虽然我绝不会故意把这种东西传承给我的任何一个学生。不会给大部分的学生,不管怎么说。」他亲切地微笑,但我觉得笑容里带著忧伤。「你听说过伏拉德˙柴佩西──穿心魔?」

「是啊,卓九勒。盘据喀尔巴阡山的一位封建领主,还有人以为他就是贝拉˙鲁格西。」

「就是他──或者该说他是其中的一个。在这个最让人敬而远之的成员掌权之前,他的家族已经有悠久的历史。你离开图书馆时有没有查一下他的资料?有吗?坏兆头。我的书以那么怪异的方式出现时,我也查了那个字,就在当天下午──那个名字,还有川斯凡尼亚、瓦拉基亚、喀尔巴阡。立刻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魘。」

我不知道这是否暗示著讚美──罗熙喜欢用功的学生──但我没多计较,唯恐不必要的评语打断他的故事。

「说到喀尔巴阡山。那对历史学家一直是个神秘的所在。奥卡姆(译註:William of? Occam,1295-1349,十四世纪英国哲学家。)的一个学生曾旅行到那儿──我想是骑驴──将见闻写成一本有趣的小书,叫做《惧怕的哲学》。当然,卓九勒的故事一再被压抑,所以往往研究不出什么名堂。他是瓦拉基亚领主,十五世纪的统治者,鄂图曼帝国和他自己的臣民都恨他入骨。他确实是中世纪欧洲暴君当中最心狠手辣的一个。据估计,他至少杀了两万名他的瓦拉基亚和川斯维尼亚同胞。卓九勒的意思就是卓古尔之子──可以解释成龙的儿子。他的父亲被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格蒙德封为「龙骑士团」的一员──那是一个捍卫帝国,对抗鄂图曼土耳其人的组织。事实上,有证据显示卓九勒小时候,他的父亲曾谈了一笔政治交易,把他交给土耳其人当人质,卓九勒就从观察土耳其人的酷刑手法中培养出残酷的品味。」

罗熙摇摇头。「总而言之,伏拉德在跟土耳其人打仗时战死,也有可能被他自己的士兵误杀,葬在斯纳格布湖中一座小岛上的修道院,当地现在由我们实施社会主义的友邦罗马尼亚统治。与他相关的记忆都成了传奇,由迷信的农民代代相传。十九世纪末,有个心理变态,文笔滥情的作家──布兰姆˙史托克──把卓九勒这名字赋予一个他自己发明的怪物,一个吸血鬼。伏拉德˙柴佩西的残酷虽然骇人听闻,但他当然不是吸血鬼。史托克的书里完全没提到伏拉德,虽然他笔下的卓九勒曾经谈到他的家族与土耳其人作战的光荣历史。」罗熙嘆口气。「史托克收集了一些与吸血鬼有关的民间传说──也包括川斯凡尼亚,虽然他从未到过那里。事实上,伏拉德˙卓九勒统治的是瓦拉基亚,是跟川斯凡尼亚接壤的邻国。二十世纪好莱坞接手,延续神话的生命,使它复活。对了,我的稗官野史就讲到这儿为止。」

罗熙把杯子放在一旁,双手合拢。有一会儿功夫,他好像说不下去。「我可以拿这段传奇开玩笑,反正它已商业化得无药可救,但我的研究结果却无法等閒看待。事实上,我觉得不应该将它出版,一方面因为在那则传奇的阴影下,我觉得这题材不会得到严肃的看待。而且还有另一个理由。」

我心头不由得一愣。罗熙无所不出版;这是他的生产力,他的才华的表现。他要求学生以他为榜样,什么都不浪费。

「我在伊斯坦堡的发现严重到不能轻忽。或许我把这则资讯──我可以诚实的这么称呼它──保密的决定是个错误,但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迷信。我刚好有历史学家的迷信。我很害怕。」

我瞪大眼睛,他嘆一口气,好像不愿意往下说。「你知道,中欧与东欧,也就是伏拉德˙卓九勒的发源地,一直有人研究他,留下丰富的档案。但他的事业始於杀土耳其人,我发现还不曾有人到鄂图曼世界去找与卓九勒传奇有关的材料。所以我趁研究希腊古代经济之便,秘密绕道去了伊斯坦堡。对了,所有与希腊有关的材料我都毫无保留地出版了。」

他沈默了一会儿,转头望著窗外。「我想我该直接了当告诉你,我在伊斯坦堡的收藏中发现了何种我后来尽可能不去回忆的东西。毕竟你继承了一本这种漂亮的书。」他把手沈重地压在迭在一起的两本书上。「如果我不把这一切告诉你,你可能会步我的后尘,说不定承担更大的风险。」他对著桌面露出一个苦笑。「起码我可以帮你省下不少申请奖助金的时间。」

我喉咙发乾,一个哈哈硬是梗在那儿出不来。他到底在说什么?我想或许我低估了老师某种怪诞的幽默感。也许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恶作剧──他恰巧收藏了两本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古董书,他把其中一本放进我的卡座,算準了我会拿来给他看,我也果真傻哩傻气这么做了。但在他书桌正常的灯光下,他脸色忽然变得灰白,一天未刮的鬍渣子形成阴影,抽光了他脸上的血色和眼睛里的幽默感。我凑身向前:「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卓九勒──」他顿了一下。「卓九勒─伏拉德˙柴佩西──还活著。」

「天啊,」父亲看一眼手錶忽然道:「妳怎不提醒我?就要七点了。」

我把冰冷的手塞进藏青色外套里。「我也不知道,」我道:「但是求求你继续讲,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停止。」一时之间,父亲的脸显得很不真实;我从来没想到他会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心理不平衡?他因为讲述这个故事而失去平衡好一会儿吗?

「讲这么长的故事有点晚了。」父亲拿起茶杯,又放下。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拜託你说下去,」我道。

他不理会我。「总而言之,我不知道我是吓著了妳还是让妳厌倦。或许妳宁可听一个直接讲龙的故事。」

「这故事里也有龙,」我说。我也很想相信这故事是他编的。「有两条龙呢。起码明天再多讲一些好吗?」

父亲揉揉手臂,好像在给自己取暖,我明白他现在真的非常不愿意往下讲。他脸色阴沈,封闭。「去吃晚餐吧。我们可以先把行李放在突里斯特旅馆。」

「好啊,」我道。

「反正我们再不走,他们也会赶我们出去。」我看见金髮女侍站在吧台旁边;她好像不在乎我们留下或离开。父亲掏出皮夹,抽出几张些背面总是印著露出豪迈笑容的矿工或农夫、褪了色的大型纸钞,将它们抚平,放在锡盘上。我们绕过铸铁的桌椅,走出了覆满蒸汽的大门。

夜色浓重地降临──寒冷,起雾、潮湿的东欧夜晚,街道上几乎不见人迹。「帽子戴好,」父亲照例说。我们正要踏出脚步,走到雨水冲刷过的篠悬木下,他忽然停住,把我拉到他张开的手臂后面,做出保护的姿势,就好像有辆车从我们面前飞驶而过。但附近没有车,街道在静静的雨滴和昏黄的灯光下,很有田园情调。父亲机警地左盼右顾,我觉得什么人也没看见,不过我被帽子挡住了一部份视线。他站著聆听,头微偏,身体像石柱般静止。

然后他沈重的吐出一口气,我们向前走,谈著到了突里斯特要点什么样的晚餐。

那趟旅行没再提到卓九勒。我不久就明白父亲恐惧的模式;他只能断断续续把这故事讲给我听,吐露时他不求有戏剧效果,只希望能保留点什么──他的力量?他清明的神智?


第三章

回到阿姆斯特丹的家,父亲变得异乎寻常沈默而忙碌,我不安的等候机会再询问他有关罗熙教授的事。家中那间用深色原木嵌板装潢的餐厅里,克雷太太每晚跟我们一起吃晚餐,她从餐台替我们端食物,但除此之外,她就像自家人一样上桌跟我们共餐,我凭直觉知道,有她在场,父亲不会告诉我更多他的故事。如果我到书房里找他,他立刻就询问我一天过得如何,要求看我的功课。我们从伊摩纳回来后没多久,我偷偷检查过书房里的架子,书和信都已经从高处消失;我不知道他把它们放到哪儿去了。如果轮到克雷太太休假,他会提议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有时他会带我到运河对岸嘈杂的店铺去喝咖啡吃点心。可以说他在迴避我,只除了偶尔我坐在他身边读书,等待可以发问的空档时,他会伸手摸摸我的头髮,脸上流露难以捉摸的悲伤。这种时刻,我实在开不了口要求他讲听故事。

父亲下次去南方出差时带我同行。他只有一场会议,而且是非正式的会议,几乎不值得这么长途跋涉,但他说,他要我去看看那儿的风景。这次我们搭火车到比伊摩纳更远的地方,然后换乘巴士前往目的地。父亲有机会都尽可能使用当地的交通工具。现在我旅行的时候,经常因为想起他而放弃租车,改搭公共汽车。

「妳到了就会明白──拉古萨不适合开车,」我们抓著巴士司机身后的金属桿时,他告诉我:「尽量坐前面,比较不容易晕车。」我用力抓紧横桿,直到手指关节泛白;这个新地区有许多岩山,浅灰色的巨岩矗立如山,穿梭它们中间彷彿腾云驾雾。有次我们以毫釐之差跟岩石擦身而过,父亲喊道:「我的天!」其他乘客却神态自若。走道对面有个穿黑衣的老妇人坐著打鉤针,她的脸包在随著巴士晃动而起伏的围巾里。「注意看,」父亲说:「妳马上就会看见这条海岸线上绝美的风景。」

我用心看著窗外,心中巴望他不要老是觉得有必要给我那么多指示,但我还是把岩石堆成的山丘和高居山顶的岩石村落,都尽可能看进眼里。就在日落前一刻,我的努力有了回报,我看到一个女人站在路旁,可能是在等反方向的巴士。她个子很高,穿著厚重的长裙和紧身背心,头上戴一个极美的髮饰,像用欧乾纱做的蝴蝶。她独自兀立乱石间,洒满一身斜阳,身旁地上有个篮子。若非我们经过时她把美丽的头转过来,我一定以为她是尊雕像。她的脸是个皎白的椭圆,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五官。我给父亲描述她时,他说她穿的应该是达尔马西亚地区的土著服饰。「一顶大帽子,两侧有翼?我看过那样的照片。妳可以说她是个幽灵──她大概住在很小的村子里。我想这一带大多数年轻人都穿牛仔裤了。」

我继续把脸贴在窗上。幽灵没再出现,但我没漏看一眼周遭的奇景:在我们脚下,远处的拉古萨是一座象牙色的城市,被阳光烧熔的大海,围绕著城墙拍出浪花,铜墙铁壁的中世纪城砦里有比黄昏天空更红豔的屋顶。这座城市坐落在一片圆形的大半岛上,看起来它的城墙对来自海上的暴风雨毫不畏惧,也不怕攻击,彷彿一个巨人涉水走过亚得里亚海岸。然而从公路的高处下望,它又显得那么渺小,像一件手工雕刻品,不成比例的放在山脚下。

两小时后,我们终於抵达拉古萨,这儿的大街铺著大理石,被几百年来的鞋印磨得平润光滑,映著四周商店与豪宅泼洒出来的灯火闪闪发亮,像一条宽阔运河的水面。我们走入老城的市中心,走到街道濒临海港的那头,全身一鬆,歪倒在咖啡馆的椅子上,我转脸迎风,嗅著浪花气息以及──在那么晚的季节有点奇怪──橘子熟透的味道。海与天空都差不多黑了。渔船在海港另一端开阔的水面上舞动;风为我带来海的声音、海的气味以及一种新鲜的温柔感。「是啊,南方,」父亲满足地说。「如果妳在这儿有条船,夜晚的天空又晴朗得适宜航行。妳可以靠星星定位,从这里航行到威尼斯、阿尔巴尼亚海岸,或航进爱琴海。」

「驾帆船到威尼斯要多久?」我搅动茶杯,微风把蒸汽吹向大海。

「哦,如果是中世纪的船,起码一星期吧,我想。」他对我微笑,暂时放鬆。「马可波罗在这片海岸出生,威尼斯人经常入侵。事实上,妳可以说,我们坐在世界的大门口。」

「你上次来这儿是什么时候?」我这才开始相信父亲有前半生,他在我出世前已经存在。

「我来过好几次。大概四、五次。第一次是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学生。我的指导教授建议我趁留学的机会趁留学的机会,从义大利来拉古萨看看,纯为了欣赏这片奇景──我告诉过妳,有年夏天我在翡冷翠学义大利文。」

「你说的那位教授是罗熙教授?」

「是的,」父亲警觉的看我一眼,然后又回到他的威士忌上。

有一小阵沈默,只听见上方的遮阳蓬被不合时宜的暖风吹得劈啪作响。酒吧与餐厅里隐约传来观光客交谈、杯盘碰撞和萨克斯风、钢琴的声音。更远处的黑暗港湾里,有船隻泼水声。最后父亲说道:「我该跟妳多讲一些他的事。」他仍然没在看我,但我彷彿在他的声音里听见一道纤细的裂缝。

「我很想听,」我谨慎地说。

他啜饮一口威士忌:「妳对故事很顽固,不是吗?」

顽固的是你,我很想说,但克制自己;我要的是故事,不是争吵。

父亲嘆口气:「好吧。我明天会告诉妳更多他的事,等大白天,我不这么疲倦,我们抽出时间到城墙上散步的时候。」他用酒杯比著旅馆上方灰白色发光的城堞。「那是更好的说故事时间。尤其那个故事。」

上午,我们坐在海浪上方一百码处,浪花从四面八方撞击这城市庞大的地基,喷出白色的泡沫。十一月的天空还像夏天那么明亮。父亲戴上太阳眼镜,看清楚手錶,摺起介绍下方赤瓦建筑的小册子,让一群德国观光客从我们旁边走过,直到听不见我们谈话的距离外。我眺望著大海,视线越过一个植有树林的小岛,直到模糊的蓝色海平线。威尼斯船曾经来自那个方向,带来战争或贸易。它们金红二色的旗帜在同样灿烂的晴空下扑腾。我等候父亲开口时,有股与学术全然无关的恐惧在心头翻搅。或许我想像中出现在海平线上的那些船,不尽然是一支多采多姿的游行队伍。为什么要父亲开口会如此困难?


第四章

我告诉过妳,父亲清了一、两下喉咙说,罗熙教授是位优秀的学者,也是位真挚的朋友。我不要妳对他有任何其他想法。我知道我可能犯了错误,我先前告诉妳的事,会使他听起来──疯狂。妳还记得他告诉我一件非常难以置信的事。我听了很吃惊,对他充满怀疑,虽然我看到他表情诚恳而包容。他说完以后,就用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看著我。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一定在口吃。

「我重複一遍,」罗熙教授加强语气说:「我在伊斯坦堡发现,卓九勒直到今天还活在人间。最起码直到那时是如此。」

我瞪著眼看他。

「我知道你一定以为我疯了,」他露出明显的怜悯神态说。「我可以告诉你,任何人在历史里东翻西拣,长久下来都可能发疯。」他嘆口气。「伊斯坦堡有个很少人知道的资料馆,是一四五三年从拜占庭手中夺得这城市的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建立的。这里保存各种杂七杂八的文件,大部分是后来土耳其人在节节败退,帝国疆界不断缩小期间收集的。但它也包括一批十五世纪后期的文献,我从中找到几份地图,号称能找到一个邪恶之墓,墓中埋的是一个杀害土耳其人的屠夫,我猜这人就是伏拉德˙卓九勒。事实上,地图共有三张,按由大而小的比例显示同一块区域,提供的细节愈来愈周详。这几张地图上没有可资辨识、或跟任何我认得的地方联想的特徵。图上註记的文字以阿拉伯文为主,档案管理员告诉我,它们的绘製日期在十五世纪末。」他拍拍那本跟我发现的怪书十分相似的小书。「写在第三幅地图正中央的文字,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斯拉夫方言。只有通晓多种语言的学者才有办法研判它的内容。我尽我所能,却没有把握。」

说到这里,罗熙摇摇头,似乎还在遗憾自己的能力有限。「我全心全意投入这个发现,把暑期研究克里特岛古代贸易的正务丢在一边,真是违反常理。但我想我坐在伊斯坦堡那个又热、又黏的图书馆里的时候,已经不可理喻了。还记得我隔著脏兮兮的窗户可以看见圣苏菲亚教堂的宣礼塔。我在那儿工作,面前的书桌上,摆著那套土耳其人解读伏拉德王国的线索,埋头查字典,抄一大堆笔记,还亲手临摹所有的地图。

「长话短说,有一天下午,我正在描绘最令人困惑的第三幅地图,即将画到那个细心标示出来的邪恶之墓的位置。你还记得,一般都以为穿心魔伏拉德是葬在罗马尼亚,斯纳格布湖中小岛的修道院里。这张地图跟其他两张一样,没有显示任何有岛屿的湖泊──倒是有一条河流过这区域,河身在中央部分显得特别宽。藉伊斯坦堡大学一位教阿拉伯文和鄂图曼语的教授帮忙,我已经把地图四边所有文字都翻译了出来──全是关於邪恶本质,意味深长的格言,好几句出自古兰经。地图上随处写著一些乍看像斯拉夫方言的地名,用画得很粗糙的山岭围绕起来,它们很像谜语,可能是暗示真实地点的密码:八棵橡树谷、偷猪村等等──奇怪的乡土名字,我一点也不懂其中含意。

「地图正中央,在邪恶之墓应该座落的位置上,有一条画得很粗糙的龙,头部上方画了一座城堡,看起来好像龙戴著王冠。这条龙往北望,就跟我的──我们的──书上那条一样,我猜它一定是随著卓九勒传奇传入土耳其的。龙的下方有人写了一些很小的字,我一开头以为那是阿拉伯文,就跟地图边缘那些格言一样。但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我忽然发现,这些符号其实是希腊文,我没来得及考虑图书馆规范,就大声把它翻译出来──其实图书室里空荡荡没有别人,除了我,就只有那个百无聊赖的图书馆员,不时走进走出,摆出要确认我没有偷东西的神气。那一刻,我完全独处。我把那些毫芒字迹唸出来时,它们彷彿在我眼前晃动:「以邪恶为居所者在此。读者,一个字便能起他於地下。」

「就在那一刻,我听见楼下门厅里有扇门砰然关上。传来沈重的脚步声往楼上走。我脑海里仍盘旋著许多转瞬即逝的念头,但是:放大镜刚告诉我,这幅地图不像其他两幅比较普通的地图,曾经有三个人用他们各自的三种不同语言,分别在上面做过註记。他们的笔迹跟使用的语言都截然不同。年深月久的墨水颜色也不一样。然后我忽然有一个领悟──你知道,学者那种经过几个星期细心研究磨练出来、几乎万无一失的直觉。

「在我看来,这幅地图最初应该只有中间的部分以及围绕它四周的山峦,再加上写在正中央的那句希腊文。那些斯拉夫方言可能稍后才标上,用来指认它周边的地点──而且是用密码。然后不知怎么回事,它落入鄂图曼人之手,用古兰经的经句把它包围起来,看起来好像是收纳或禁錮中央那则不祥的信息,或者是用符咒抵抗黑魔法。但如果真是如此,又是哪个通晓希腊文的人,最先在地图上加註,甚至把它画出来的呢?我知道卓九勒在世时,拜占庭王朝的学者使用希腊文,但鄂图曼世界的大多数学者却不用这个语言。

「验证这个理论的难度可能远超出我的能力,但我还没来得及把它写下来,书库另一头的门忽然打开了。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男人走进来,快步从书架前走过,走到我正伏案工作的那张桌子另一端停下。他摆明了要来打扰我,我很确定他不是图书馆的人。不知为什么原因,我觉得好像应该站起来,但出於某种自尊,我就是不愿意那么做;这人如此突兀而蛮横地闯入,起身就像对他卑躬屈膝了。

「我们互相瞪著对方的脸,我从未如此吃惊过。在那么一个神秘的环境里,这个男人很明显的格格不入,他长得很英俊,照土耳其或斯拉夫南部的方式打扮得很得体,沈重的八字鬍略微下垂,身穿量身定做的黑色西服套装,与西方商业人士无异。他的眼睛挑衅的迎上我的眼神,那么长的睫毛长在那么一张严肃的脸上有点噁心。他的肤色泛黄,但毫无瑕疵而非常滑嫩,他的嘴唇殷红。『先生,』他以低沈而充满敌意,带有土耳其口音的英语,几乎像在咆哮的说:『我不认为你获准做这种事。』

「『做什么事?』我的学术怒火立刻上升。

「『做这种研究。你在使用土耳其政府的机密档案。请给我看你的证件好吗?』

「『你是谁?』我以同样冷酷的声调问:『我可以看你的证件吗?』

「他从外套内层口袋取出一个皮夹,打开摊在桌上,放在我面前,然后啪地一声收起。我只有足够时间看到一张象牙白色的卡片,上面有一大串土耳其头衔。这个人的手是很令人不舒服的蜡白色,留著很长的指甲,手背上长一层黑毛。他冰冷的说:『文化资源部。据我所知,你来查阅这些文件之前,没有跟土耳其政府做任何文化交流的安排。对吧?』

「『当然不对。』我取出一封国家图书馆的公文给他看,文中赋予我在该馆伊斯坦堡任何一个分支机构的研究权。

「『这不够,』他把公文扔在其他文件上。『恐怕你必须跟我来。』

「『去哪儿?』我站起身,现在我觉得用双脚站立较有安全感,但我希望他不要把我的举动视为服从。

「『警察局,有必要的话。』

「『这太荒唐了,』我已经学会跟公务员打交道时,若有疑虑就一定要提高音量。『我是牛津大学的博士候选人,大英帝国公民,我到这儿第一天就向本地大学登记,取得这封信,证明我的身份。我不接受讯问,不论是警察──或是你。』

「『我明白了,』他露出一个让我肠子打结的笑容。我读过一点关於土耳其监狱和偶尔遭他们监禁的西方人的报导,虽然我还不太清楚自己惹上了什么样的麻烦,但我知道自己的处境很危险。我希望那个来回走动的图书馆管理员能听见我的声音,过来叫我们安静。但我随即想到,这位持有令人害怕的公务证件的仁兄能进来找我,不消说是他们的功劳。或许他的地位真的很高。他向前靠过来。『让我看看你在这儿做什么。请让开。』

「我走到一旁,他低头察看我的工作,閤上我的字典阅读封面,脸上仍掛著那抹令人不安的微笑。隔著桌子他仍很有威胁感,我注意到他有股奇怪的体味,像是用香水掩饰恶臭却不怎么成功。最后他拿起我正在临摹的那幅地图,动作忽然变得轻柔,几乎是很温柔地将它拿在手中。他看它的神情好像不需要花时间间细看就知道它是什么,虽然我认为这是装腔作势。『这是你的档案资料,是吗?』

「『是的,』我愤怒地说。

「『这是土耳其政府非常宝贵的财产。我不认为你需要把它拿到外国使用。就是这张纸,这张小地图,让你千里迢迢从英国大学跑来伊斯坦堡?』

「我本来想反驳说我还有别的任务,用其他方面的学术研究误导他,但我又立刻想到,这么做只是招来更多询问。『是的,就这么简单。』

「『简单?』他态度变得比较温和。『哼,我想你这份东西会暂时被没收。对外国研究者而言真是可惜。』

「我气坏了,站在那儿,我的答案已近在眼前,同时我又庆幸当天早晨我没把小心临摹的喀尔巴阡老地图带去,我本来打算第二天开始拿两幅图比较。它们藏在我留置旅馆的皮箱里。『你完全无权没收我获准研究的的资料,』我咬牙切齿说:『我一定会马上向国家图书馆申诉。还有英国大使馆。不管怎么说,你根据哪一点否决我研究这些文件的权利?只不过几张默默无闻的中世纪历史文件。它们跟土耳其政府的利益毫无关係。这一点我很确定。』

「那个官员站在那儿,目光投向远方,好像圣苏菲亚教堂的尖塔排列成一个他从未见过、新鲜有趣的角度。『这是为你自己好,』他冷漠地说:『那个东西最好留给别人研究。下次吧。』他动也不动站在那儿,脸朝著窗外,好像希望我顺著他目光去看某个东西似的。我出於一种孩子气的固执,就是不看,因为这可能是一种诡计,所以我直勾勾瞪著他,等著。然后我就看见了,好像他刻意要让油腻腻的天光照在上面似的,他的脖子从价格昂贵的衬衫衣领露出来的部份,在肌肉发达的喉头旁边,有两个褐色的结痂嵌在黝黑的肉里,不是新伤,但也还没有完全痊癒,好像他曾经被双两根尖锐的荆棘刺中,或被刀尖割伤。

「我退后一步,避开那张桌子,心想自己一定因为读了太多变态的材料而发疯了,我神智错乱了。但光线很正常,这个穿深色羊毛西服的男人也很真实,甚至包括他古龙水底下那股没洗澡加上汗水再加上某种别的东西的气味。什么都没有消失,也没有改变。我无法把眼光从那两个半痊癒的小伤口挪开。过了几秒鐘,他从那深深吸引他的景象转回头,对自己看到的──或我看到的──东西似乎很满意,再次露出笑容:『为你自己好,教授。』

「我站在那儿,无言以对,看他拿著捲好的地图走出房间,听著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几分鐘后,一个年长的图书馆员走进来,他有一头蓬乱的灰髮,拿著两个旧档案,收藏在较低的架子上。『请问,』我对他说,声音差点卡在喉咙里出不来。『请问一下,这件事真是太无礼了。』他困惑地抬头看我。『那个人是谁?那个官员?』

「『官员?』图书馆员迟疑著。

「『我要请你为我出一份公文,证明我有权阅读这些档案。』

「『可是你已经获得授权了呀。』他息事宁人的说。『我亲自替你登记的。』

「『我知道,我知道,那你得抓住他,逼他归还地图。』

「『抓住谁?』」

「『那个什么部派来的人──就是刚上来的那个。不是你让他进来的吗?』

「他从灰髮底下迷惑地看著我。『刚才有人进来?过去三小时没有人进来过。我就坐在楼下入口处。很不幸,来我们这儿做研究的人很少。』

「『那个人──』我欲言又止。我忽然成了一个疯狂比手划脚的外国人。『他拿走了我的地图。我是说,图书馆的地图。

「『地图吗,教授先生?』

「『我本来在研究一张地图。今天早晨我向柜臺借出来的。』

「『不会是那张吧』他指著我的桌面,正中间有一张很普通的,我从未见过的巴尔乾半岛公路图。五分鐘前它还不在那儿。图书馆员回去把第二份档案归回原位。

「『算了,』我尽快把书收好,离开了图书馆。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不见那位官员的影子,虽然有几个身高、体型跟他类似,穿差不多西装的人,拎著手提箱匆匆从我身旁走过。我回到旅馆,发现我的房间不对劲,我的东西被移动过了。我最初临摹的那批老地图以及我当天用不到的笔记都不见了。我的皮箱被重新整理过。旅馆工作人员说他们毫无所悉。我整晚睁著眼睛聆听外面的声音。第二天我就打包所有的脏衣服和字典,搭船回希腊去了。」

罗熙教授再次合拢双手,看著我,彷彿很有耐心在等我表示不信他的话。但我忽如其来的震惊是因为相信,而非怀疑。「你回希腊?」

「是的,我把伊斯坦堡的回忆拋在脑后,过完剩下的暑假,虽然它隐含的意义不容我忽视。」

「你离开是因为你──受惊吓?」

「我吓坏了。」

「可是后来你还是做了很多研究──或委託别人做──关於你那本奇怪的书?」

「是的,主要是史密松尼的化学分析。但这件事没有结论──又受到其他一些影响──我就放弃了这件事,把书放在架上。最后是在那个位置。」他对书架最高处那个樊笼比个手势。「很奇怪──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些事,有时我的记忆好像非常清晰,又有时只剩零星片段。不过我想,即使最恐怖的记忆也会因反覆温习而磨损。又有些阶段──每次大约几年──我完全不愿意想这件事。」

「但你真的相信──这个脖子上有伤口的男人──」

「换做你会怎么想,如果他站在你面前,而你又知道自己神智很清醒?」他靠著书架而立,语气忽然变得很强硬。

我嚥下最后一口冷咖啡;渣滓很苦。「你没有再尝试釐清那幅地图的意义,还有它的来历?」

「从来没有。」他似乎停顿了一下。「没有。这是我确定完成不了的少数研究之一。但我有个理论,这条恐怖的学术蹊径,就像很多没那么恐怖的研究一样,靠一人之力只能获得一点点进展,然后就由别人接手,每人贡献一生的一点时间。或许几百年前就有三个这样的人,绘製地图,加上註记,这就是他们的研究,虽然我承认,那些抄自古兰经的符咒经句,或许不能提供有关穿心魔伏拉德真实埋骨所在的进一步知识。当然这也可能都是胡说八道。也很可能罗马尼亚民间传说没有错,他就葬在岛上那座修道院里,像任何善良的灵魂一般在那儿长眠──虽然他跟善良沾不上边。」

「可是你不那么认为。」

他又开始迟疑。「学术研究必须持续。在每个领域,不分善恶,这是必然的。」

「你有没有设法到斯纳格布去亲自看一眼?」

他摇摇头。「没有。这个研究我已经放弃了。」

我放下冷掉的杯子,注视著他的脸。「可是你保留了一部份资讯,」我步步进逼的猜测。

他再次伸手到最高层书架,取下一个封了口的牛皮纸袋。「当然。谁会把研究成果完全销毁?我根据记忆複製了那三张地图,也抢救了其他的笔记,就是那天我在图书馆记下的那些。」

他把未拆开的信封放在书桌上,放在我俩之间,以一种在我看来跟它内容的恐怖不配的温柔轻抚著它。或许是因为这种不搭,或窗外的春日暮色已深,黑夜已临,我觉得更加紧张。「你不认为这可能是一种危险的传承吗?」

「我向上帝祈祷我可以说不是。但也许危险只限於心理的层次。只要我们不对恐怖怀著太多不必要的担忧,生活会更健康美好。你知道,人类历史充满恶行,或许我们想到这些行为时,应该目中含泪,而不是著迷得眼花撩乱。事过那么多年,我甚至不确定伊斯坦堡的记忆是否真有其事,我也不想再回去。更何况,我觉得我已经把所有我想知道的资料都带走了。」

「你是说,进一步研究所需要的资料吗?」

「是的。」

「但你还是不知道谁会绘製那样一幅显示坟墓所在的地图?」

「没错。」

我伸手去拿那个牛皮纸袋。「我拿这个东西会不会需要一串念珠,或其他什么,某种护身符?」

「我相信你可以凭藉自身的善良,道德意识,随你怎么称呼它──我愿意相信我们大多数人都有这种能力。我不会随时随地都在口袋里塞几颗大蒜,不会的。」

「你认为心灵解毒剂的效力更强大。」

「是的。我努力这么相信。」他脸色很悲伤,几乎可说是哀戚。「或许我没有使用那些古老的迷信是项错误,但我想我是个理性主义者,我要坚持这一点。」

我抓住纸袋。

「这是你的书。这本书很有趣,祝你幸运找到它的来源。」他把那本皮革封面的书递给我,我觉得他脸上的哀伤与轻鬆的口吻不合。「隔两週再来见我,我们再讨论乌特列支的贸易。」

我一定愁眉苦脸;这时就连我的博士论文听起来也变得不真实。「是啊,好吧。」

罗熙撤走咖啡杯,我手指僵硬的收拾手提包。

「最后一件事,」我转身要告辞时,他严肃地说。

「什么?」

「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谈这件事。」

「你不想知道我的进展?」我张口结舌,觉得无依无靠。

「可以这么说。我不想知道。除非,当然,你惹上了麻烦。」他以一向亲切的方式握住我的手。他脸上有种我没见过的真正的悲伤,然后他似乎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

「好吧,」我说。

「两週后见,」我走出去时,他显得几乎很开心的喊道。「写一个完整的章节来,要不然就给你好看。」

父亲停下来。我感到既惊讶又尷尬,因为我看到他眼中有泪光。即使他不开口,那滴闪闪发光的情绪也会让我追问不下去。「妳知道,写博士论文真是件可怕的事,」他故作轻鬆状说。「无论如何,或许我们不该讲这么多。这是一个曲折的老故事,显然每件事结果都很好,因为我在这儿,不再是个鬼气森森的教授,妳也在这儿。」他挤挤眼睛;他心情逐渐好转。「以结局而言,这是个快乐的结局。」

「但中间可能还发生过很多事,」我好容易挤出一句话。阳光只照耀我的皮肤,温暖不了被寒冷的海风吹得冰凉的骨髓。我们伸展手脚,朝著下面的城镇东张西望。一批新来的观光客已忙碌的沿著城墙从我们身旁走过,或站在远处的小亭子,对海上的岛屿指指点点,或摆姿势给同伴拍照。我瞥一眼父亲,他正眺望著大海。隔著一群群观光客,离我们已经很远的前方,有个我先前没注意到的男人,他身穿深色毛料西装,长得很高,肩膀宽阔,走得很慢,但我们已经不可能追上他。我们在那座城市见过其他穿黑色羊毛西装的高大男人,但不知什么缘故,我就是不由自主一直盯著这个人看。


作者小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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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柯斯托娃(Elizabeth Kostova)1972年,退休教授大卫·强森带着家人在当时还被称为南斯拉夫的斯洛文尼亚做交换教学。为了打发漫漫长夜,他每天晚上都对著三个女儿讲述贝拉·卢古西主演的吸血鬼老电影里,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片段。并且带著他们在巴尔干半岛一带旅行。

那个时候伊丽莎白才七岁。

33年后,当年洒下的这些种子,成长茁壮为极度出色的一本恐怖悬疑小说。

伊丽莎白表示,她一直忘不了小时候父亲跟她讲过的吸血鬼故事。有一天,当她跟保加利亚裔的先生和狗狗在北卡罗莱纳州的山上健行时,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位父亲跟女儿讲吸血鬼故事的画面,然后一个念头突然闪进她的脑海:如果讲故事的时候,吸血鬼也偷偷在一旁聆听呢?她不由得浑身冒起鸡皮疙瘩,随即立刻拿出背包中的笔记型电脑开始写了起来。
伊丽莎白从来没有看过史蒂芬·金的小说,这并不是因为她不喜欢恐怖小说,而是因为她不喜欢血腥,因此当她开始写吸血鬼的时候,她决定只要在书中洒一小杯鲜血就够了。

柯斯托娃初试啼声的这本小说,从出版社抢标预付金,到由小布朗出版社以两百万美金的天价拔得头筹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它不凡的气势,而且出版界也宣称,《历史学家》的出现,已经为其他的吸血鬼小说上了穿心极刑。《历史学家》将可能以28种语言出版。

毕业于耶鲁大学,后来又得到密西根大学艺术硕士的学位的柯斯托娃表示,我们永远不会对跟人类很相像的恶魔感到厌倦,每一个人心中都有黑暗的一面。尽管死亡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一部分,但是人类永远都会好奇如果能永生不死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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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类似“顶”、“沙发”之类没有营养的文字,对勤劳贡献的楼主来说是令人沮丧的反馈信息。
  2. 提问之前请再仔细看一遍楼主的说明,或许是您遗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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