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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奥德赛
文/刘苇 来源:易文网
我像是陷落在漫长的无所依凭的冥想中,一些不相关的意象在我阅读过程中朦朦胧胧地跳跃而出:奏鸣曲;破残的拱门;旅人在陌生之地漂泊,夕阳中湖面上漾开的波纹的反光;倾覆的大理石雕像旁的落叶,随风旋舞;遗落在水下的古城……
我一直怀有一个梦想: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坐拥浩繁的图书,后像古代哲人那样将自己的一生藏入其中。不为皓首穷经的钻研,也不为悬梁刺股的宏愿,只是放筏于书海,寻觅奇异思想和奇闻轶事从一部典籍滑入另一部典籍……再自由地飘扬进其他典籍……从此悠游自在,迷失忘返最后博尔赫斯那样自豪地宣称:“让别人去夸耀写出的书好了,我则要为我读过的书而自诩。”(我有资格说这番吗?)
哦,博尔赫斯,这位被纳博科夫戏谑为“小品文作家”的我眼里的大师,几乎接近了那个梦想。他坐拥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整座图书馆,上帝却让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黄昏”但是,他一生的著作却可以看作是对珍贵典籍的注释、转述和引申。他的书有一种深入的品质,一种由此书蔓延至其他典籍的深邃,一经由过往岁月凝练而成的箴言的醇香,他浓缩的篇幅像久经蒸馏的酒那样隽永。尽管像那样的绅士居然还有一些奇怪的嗜好——我稍稍有些惊异——对匕首和街头恶棍津津乐道。
我会经常翻阅他的书,因为篇幅短小却耐读,尤其会反复阅读他的随笔和诗歌。他的小说与20世纪所处的时代无关,里面充斥着稀奇古怪的传说、神灵、迷宫、沙漠、城墙、星空、水晶等意象。他仿佛来自古代的幽灵。当他如此写道:
他从未耽于回忆的快乐。各印象在他面前掠过,瞬息即逝而又逼真;一位陶工的朱砂,缀满了同时也是诸神的星星的苍穹,曾经落下过一只狮子的月亮,缓慢抚摸的指尖下大理石的光滑,他用碜白而迅捷的牙齿撕扯品尝野猪肉的滋味,一个腓尼基文字,一把长矛投在黄沙上的阴影,大海或女人们的亲近,用蜜蜂缓和了苦涩的醇酒,这一切可以完全容他心灵的范围。(《创造者》)
你一定知道,他所描绘的不是一个现代人。他的作品的秘密灵感仿佛来自古老的图书馆里某部被人遗忘的典籍,或从残缺的羊皮经卷上得来的启示。他的全部作品可以看作是以奇异想的方谈论的奇闻轶事。
博尔赫斯几乎是我阅读最勤的一位作家,但我却从未对他的作品写下过一篇半章的心得札记(除一首诗外)——这种现象只能用对于过于心仪的女性通常缺乏求婚的勇气来作比喻。时常,我会在百无聊懒的夜晚随手翻阅他的作。他短小的篇章所含有的深长意味和丰富趣味的本领是许多作家无可比拟的。经过艺术化的揉合与提炼,他使文本充了时间张力和纷乱之上的内在统一的空间美感。这使得他的每一篇作品几乎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想写一本绝对的书,一本书中之书,它包括了一切,如同柏拉图式的原型;一个实体,其优美之处经久不衰。(《论惠特曼》)
他曾经这样说道。他正是怀着这样的愿望,以睿智和博学,以及信手拈来的援引能力,创造出一篇篇纯粹而又饱含容量的作品。
的确,只有像他这样的大师最终才有理由和资格说出我上面援引的那番话——“让别人去夸耀写出的书好了,我则要为我读过的书而自诩。”——他是通过抚摩和记来抵达那座迷城的。哦,博尔赫斯,我头顶上的星辰——
你拄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手杖
在四壁林立的典籍中漫游
遥想窗户外有一片雪景
随后面对冬天的炉火
沉思,倾听落叶覆盖下的神秘
韵律,复述之鸟飞翔
在上帝的手与人类的手之间
传递预言
……
当我以游吟诗人的身份
走进你的殿堂,发现某种声音
先于我的灵魂抵达你宏伟的残部
我看见一位智者隐身其中
言语光芒从眼中射出
在回声里袅袅飘散
成为天穹外随风而逝的
宁静音乐
——摘自旧作《迷宫里的孤独弈者:博尔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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