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 第一章 引子
小时候,师父跟我说,人生是苦的。我不觉得。每天和师父一起念经、打坐、化斋、行
旅,我都感到很快乐。师父那时候不知道已经几岁,从我记事起跟随他,直到后来圆寂
,他的面容似乎从来没有变过:安然、慈祥、沉静,眼里似乎有一种光彩,当时不知道
怎样形容,现在回想,那大约便是智慧。
师父说,人生是苦的,世上的众生堕落在轮回之中,造种种恶业,求乐得苦,如油煎火
焚,所以,我们要去拯救。说这话的时候,记得正经过野外一条并不宽阔的河,河水很
清,河上有桥,原木的,踩上去结结实实。师父指着河里游动的鱼儿问我:
“你说它们快乐吗?”
“快乐啊!和我们一样,自由自在!”
师父摇摇头,慈祥地拍拍我的脑袋,说:“要是它们被渔人捉了去呢?”
“我们可以买来放生,就像上次那样。”
“呵呵,慈诚,买来的终是有限,何况买来放了,还是有可能被捉去呢。”
我说:“师父,那没有被渔人捉去的,岂非就很快乐呀?”
“水鸟也会捕鱼,大鱼要吃小鱼,就算没有被吃,终其一生,何其短暂。”
“那……要怎么救它们呢,师父?”
“慢慢你就会懂。现在只需做到决不去伤害有生命的一切,尽力保护它们就可以了。”
“可是……那样好像不彻底……”
师父笑了:“现在已经能这么想,很好。”
他在前面走着,我跟在后面。要怎样才能从根本上解脱它们的死亡之苦呢?我想啊想,
走完那座桥,却还是没有答案。师父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回头微笑着看了我一眼,继
续安静地向前走去。
那是一片原野,遍地开起火红的花,一望无边。师父穿着灰色僧袍的背影在花丛间飘然
而过,我忽然觉得那很美。“这是彼岸花”师父说。原来那些花的名字也很美。“彼岸
花是接引灵魂去往死界的花朵,黄泉岸边寸草不生,唯有此花盛开。花开不见叶,叶盛
不开花,花叶互不可见,犹如生死之间,再没有两相回顾的机会。”我呆呆地站在那火
红的花海中,茫然望着师父。“慈诚,怎么了?”师父回身看了我一眼,“走吧,还要
赶路呢,天黑再找不到人家,就得在野地里过了。”我沉默地跟随师父在花间深一脚浅
一脚地走。泥土很软,大约昨前天刚下过雨,地上仍是潮湿,滑溜得很。突然,我被什
么东西绊了一下,站立不稳,一个前扑摔倒在地。“哎呀!”我叫起来,虽然并没有怎
样疼,但泥巴沾了一身,这衣服昨天才换上的,而我统共只有两身衣服而已!这令我非
常的生气。更生气的是,随着我的摔倒,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哎呀,哈哈哈……”
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子从刚才匍匐着的花丛里钻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我这才
看清,原来绊倒我的是一条草绳作的圈套。“你!!”我愤怒地看着那因恶作剧而笑得
像个小疯子似的女孩儿,气得说不出话来。“你……”刚想和她理论,师父回身紧赶几
步,一把抓住我的手,不由分说拽着便走。“师父!她……”我想争辩。师父没有说话
,我仰头看见他的脸色,竟是前所未有地严肃,好像生气了,但我猜想他生气的原因肯
定和我不同。女孩儿笑着,跳着,我回头愤愤地看她,见她那身火红的小衫在黄昏的风
里飘起来,像一只红蝴蝶,又像一朵飞舞的彼岸花。我被师父紧拽着急行,踉跄得好几
次几乎摔倒。最后一次回头看时,那女孩儿已不再雀跃,她站在那儿,远远看着我,一
直看着,在我的视线中渐渐和花丛淡成一体,终于辨不清了。
“唉……”我听见师父叹了一口气。“师父?”我奇怪地抬起头。他放开我的手,默默
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如果师父有什么话要告诉我,他一定会讲出来。如
果不讲,就不必问。问了,他也不会说。但我刚才分明看见,师父的眼神里仿佛有一丝
难过,又仿佛是怜爱,令我幼小的心里忽地飘过一缕阴霾。
仲夏的夜幕降临得晚,我们在黄昏里走了很久,天快擦黑时,终于看到远处有人家的灯
火了。“慈诚,记住一件事。”师父突然说,“彼岸花是恶业化成的花,无论恶业化成
什么样子,你也不要被它的美丽迷惑。”“师父,我记住了。”我懵懵懂懂地回答。师
父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带走了,我没有听见。
前面原来是个小村。灯光稀稀落落,住户并不多。袅袅的炊烟升起来,空气里弥漫着燃
烧稻草的清香和逗引辘辘饥肠的饭香。师父领着我走进村口,有几家的狗儿叫了起来,
想是听见了陌生人的脚步。村头一户人家的院里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上穿着粗
布衣服,头发随便用根木簪挽了,手里提一只水桶,想是去汲水。看到我们,那妇女停
了脚步,道:“两位师父,赶路么?”师父上前行了礼,说:“我们路过这里,天晚了
,想要借宿,不知道有没有人家能行方便的,借问女施主一声。”“哎呀,要是我男人
在家就好了,可他正在省城做工,要不然我家就有空房。”那妇女说着,放下木桶,提
起嗓子朝东边一户人家喊了起来:“李嫂,李嫂,出来下看!”“什么事呀?”那屋里
走出一个女子,二十七八的年纪,一样的粗衣布裙,边拿手在围裙上擦拭着边应声道:
“哟,董嫂子,啥事儿喊我?”身后,她男人也端着碗跟出来瞧个究竟。那个被称作“
董嫂子”的女人指着师父和我,说:“这两位师父想借宿,你平时最信佛了,男人又在
屋,我想你们家正合适。”李嫂走上来一看,高兴极了,“行行,我们家有地方住,两
位师父进来坐吧。死鬼,”她回头招呼丈夫,“挪凳子呀!直眉楞眼的死相儿!”男人
诺诺地去了。我不禁很可怜他,大约在这个家里是不管事的,但这女人的语气神态总让
我觉得有点不舒服。李嫂把我们让进屋,又擦桌子又抹凳子,招呼我们坐了,然后风风
火火去厨房把剩的饭菜盛出来让我们吃。男人傻呵呵地在一边站着,憨憨地请师父“吃
、吃。”李嫂厌烦地挥挥手,“去去去,碍手碍脚的,去村口看看玲子回来没有,死丫
头,疯哪去了!”男人顺从地笑笑,出门去了。
“唉!”李嫂大叹了口气,在师父对面的凳子上坐了,抱怨道,“我们家男人就那傻样
,招呼不周到,老师父你别见怪。”师父慈祥地笑笑,低头吃饭。我饿极了,大口大口
地扒着饭菜,听李嫂和师父攀谈。屋里只靠这桌上的一盏油灯照明,人的影子在墙上晃
动,李嫂说得高兴,手舞足蹈的,那影子便越发晃得厉害。“老师父,你看我从小就信
佛,我爹娘也信。佛菩萨最灵,前年玲子,噢,就是我那闺女,发高烧,烧得都迷糊了
,我在如来佛面前念了一宿的阿弥陀佛,你猜怎么着?转天就好啦!我天天都磕头来着
,佛菩萨真是保佑!”她说着,把墙角的一个佛龛指给师父看,师父依然微笑点头,李
嫂也不用他附和,自顾说着自己怎么虔诚,村里信佛的人怎么少,丈夫怎样呆傻不懂事
,女儿怎样顽皮,说个没完。我只顾吃饭,也不爱听那些。可是我两碗饭都扒完了,却
还不见李嫂的男人回来,女儿更是没有影儿。她似乎终于也觉察到了,站起来道:“那
死鬼不知死到哪去了!老师父,小师父,你们慢吃,我去看看去。”她的背影消失在门
口,师父脸色凝重地放下碗筷,我发现他竟几乎没有吃。“师父……”我刚想问“您为
什么不吃”,师父站了起来,“慈诚,你在这呆着,哪都不准去。我出去看看。”刚说
完这句话,一声女人的惨叫突地划破夜空,瞬间令我的头发都惊惧得竖了起来!“坐着
别动!”师父命令道,旋即转身跨出门槛。我盯着那黑洞洞的门外的世界,仿佛全世界
的妖魔鬼怪都将涌进来一样,胃里翻腾得难受,几欲呕吐。
外面已然大乱,各家各户的男女都被李嫂的惊叫引出来,火把灯盏照亮了黑暗。李嫂大
瞪着两眼跌坐在地上,嘴张着却再发不出声音。她的男人倒在村口,大约是天太黑,走
出去时不留神被树根绊倒,正不巧摔下去头碰在一块锐角石上,脑浆和血糊了一地,惨
不忍睹。几个女人想把李嫂架走,她却突然回过神来,“福根!!!!!福根!!!!
”她哭叫着挣脱别人的胳膊扑到尸体上,死死地抱着,拼命摇晃,仿佛那样可以让她的
丈夫睁开眼来再和她说话。师父在围观的人群外静静站着,我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师
父回过头来看见我,轻叹一声,并没有责怪我不听话。他牵起我的手,默默地离开了村
子。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慈诚,害怕吗?”师父问。
“怕。”
“那就是人的一生。死神是不会问你年纪多少,有没有疾病的。他想来的时候,立刻就
要人跟了他去,毫无可商量的余地。”
“所以我们要救他们吗?”我问。
“是的。”师父说。
“可是……”我鼓起勇气,“师父,可是我们没能救得了他。”
“前世做过恶业的人,恶果成熟的时候就要还了。谁也没有办法。”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
“阻止他们今生做恶,防止他们来生受苦。或者,也可以让他们这一生死后不至于在地
狱里留得太久,能早些解脱。”
“师父,我也做得到吗?”
“做得到。慈诚,哪怕你自己也身陷地狱,一样可以用菩萨那样的心去救渡众生。只要
你足够的勇敢,敢于为了众生舍弃自己的一切!”
从小,我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师父说,他是从一个大户人家的院墙外面把我捡来
的。后来跟着师父到处游历,经了些事,我私下里想过,会不会是那大户人家有女眷生
了我却不能养我,又或者,是弃了我的父母希望自己的骨肉能被那有钱的人收留。不过
,我并不真的关心这些事。从记事起,师父就是身边最亲的人。他游方化斋把我拉扯大
,教给我做人的道理,虽然不知父母对孩子的关爱究竟是怎样一种温暖,但跟在师父身
边我总是感到充实而快乐。
师父圆寂的时候,我十六岁。那天,我和师父在一座深山里露宿。师父把我叫到跟前,
对我说:“慈诚,师父这就要走了。”“师父!”我很惊讶,“您上哪去?”师父微笑
着说:“我要去另一场轮回看芸芸众生了。”我抓住他的袖子,叫道:“带我去啊师父
!”师父大笑起来,我很少看到他那样大笑,“傻小子,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场轮回都
是不一样的。这一次你我偶然相聚,算是缘分。若在以后的轮回中又相遇,说不定你是
师父,我是徒弟,甚至我是一只鸟,你是一个人,如何能带了你去?哈哈……”他一边
笑着,一边慈爱地把我拉在身边坐下,关照道:“人生是有定数的,师父知道该要去了
。我去了之后,你需守着我的肉身七日七夜,不让别的东西来惊扰。七天之后不用再管
它,你自行去,让它自然化为尘土,做了树木花草的养料便好。”我点头记下了。师父
认真地看着我,脸上不再有笑容。“慈诚,十年前我告诉过你一句话:善有善果,恶有
恶报,对一切邪恶幻化的东西,不论多美,都不要被迷惑。你还记得吗?”我恍惚依稀
记起一片火红的花海,一个女孩子,“师父,您说彼岸花?”“不仅仅是彼岸花。”师
父严肃地说,“这世上有些毒如蛇蝎的东西,外表却比彼岸花还美,味道要比蜂蜜还甜
。但你若是上了它的当,就会经历生不如死的痛苦,甚至跌进地狱,一千万劫也不能脱
身。”“师父,什么东西有那么可怕?”“有很多。但你记住,不杀生,不偷盗,不妄
语,不邪淫,不饮酒,守住这五件事,那些可怕的东西就害不着你了。”“师父”我急
道,“我一定不会破这五戒的!”师父宽容地摸摸我的头,“话也不用说得这么满,毕
竟是人,毕竟是凡夫。今生你遇到师父,就是结下了善缘。往后不论你做了什么事,这
善缘都一定会结果的,迟些早些罢了。释迦佛在某一生轮回中还堕入畜牲道做过一只猪
,被人追杀的时候绕着一座佛塔跑了三圈,就此种下善因,终成正果。那时,谁又知道
一只猪竟会成佛呢?”我依然坚持道:“我保证不破戒,您放心。”师父淡淡一笑,说
:“但愿如此。不过记住,我也好,你也好,别人也好,山川河流,花草树木,鸟兽虫
鱼,乃至悲欢喜乐,一切都会变化,一切都将过去。不要执着它们。师父要说的也就这
么多了。”“师父,这些话您以前也是常说的,我早已铭记心间了。”师父点点头,挥
手示意我离开。我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朝林子外走去,走到师父看不见的地方,我悄
悄站定,从那些老树的枝叶间望向师父的背影。
师父在刚才坐着的那块大青石上盘腿入定,静如山岳。不知过了多久,从直觉上知道,
师父已经去了。我怀着虔诚恭敬的心轻轻走到师父面前。他的面容依然安详沉静,但他
的灵魂已然走上了新的道路。我不清楚师父是不是菩萨,有没有神通,但他一生善行慈
悲,说话做事都与我所见过的世人不同。他常说我不是多么慧根的孩子。跟随他这么多
年,我虽然努力地理解师父教导的话,努力地背他教给我的经文,却往往昏昏蒙蒙,并
不甚解。想到如今师父已去,再没有人能像他一样关怀我,不可抑制的悲伤便如潮水般
涌上心来。但我不能哭。我答应过师父一定不执着,可是现在,却还是悲伤难抑。师父
若知道,一定要失望了。
我守着师父的肉身直过了七天七夜,为他诵经祈祷,赶开偶然经过的小动物。幸运的是
,这七天都不曾下雨。到第八天清晨,我按照师父生前的吩咐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个地
方。可当我走出百米,再回头时,那青石上师父的肉身竟不见了!我慌忙回身奔去,奔
到那石头处前后左右拼命找,却连一点综影都没有发现。最终我不得不放弃了寻找。这
世上,再也没有留下师父的一点痕迹。
我满怀悲伤地离开了那座山,像从前一样游历四方,只是师父不在身边了,无论身处荒
山野岭还是城市乡间,我的心里都分外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