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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兄热弟08.rmv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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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entstill 2008/08/26 16:54:03

亲兄热弟
作者:彭三源
中国的老百姓像地上的草,种,长;不种,也长。小人物见大光辉——题记第一章
1说起来,于大海真真的是一个小人物。不关心政治,不思考国家大事,不听新闻,不看报纸,冷不丁问他一声,国家主席是谁都得想半天,没钱,没权,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
要说职业,大海也没干过别的,当了半辈子司机。原来在国营工厂开车拉货,国营工厂倒闭了,于大海开出租,改成了拉人,早出晚归的,盼刮风下雨就是好运气,骑自行车的少了,公共汽车太挤,这样多挣几个辛苦钱。
到了四十多了,于大海满脑门子都是褶子了,连老婆也没了。老婆祝美莲跟他过了半辈子,实在受不了这份八锥子扎不出一个响屁的窝囊废,掉了几茶缸子眼泪,跟他离了,连个十六岁读高一的闺女眉眉也带走了。
大海也求了,也挽留了,眼泪也掉了几茶缸子。可年头就是这样的年头,女人心眼儿活泛,说走头也不回就走了,就在胡同口给了大海一个挺熟悉可又永不回身儿的背影,恨恨地带几分嘲弄。
大海在胡同里追着,想开车送母女俩,可前妻拒绝了。祝美莲说:“我这又不是回去住娘家,住几天还回来呢,我这是跟你离婚,你送我干吗?!”
大海眼窝子浅,就又要掉眼泪了:“送送都不行啊……我也不知道,你怎么就那么看不上我,怎么了啊就非离婚不可……你是看上谁了还是怎么的啊,还是谁看上你了?这不会是有哪个大款一眼看上你了吧……”
祝美莲听着不像话,扭身还要走。
大海忙又拦了一步:“不说了,不说了……就送送你们,送送你们……也挺远的,又拿着东西……”
“我打车!”
“咱自己家不就有车吗……我自己就是开出租车的,你还打车啊?你烦我就烦成那样儿啊……再烦,你就当不认识我,就是一个普通开出租的……”
祝美莲听着不像话,夺包挣巴还要走。
大海拉包不撒手:“结婚的时候是我开车接的,这……我再把你送回去,完了也就完了……我也不知道,这怎么闹的这说完就完了啊?”
大海这么说,祝美莲心里也见着难受了:“少说这个。……离了就离了,送什么送啊?送到哪儿不都是这么回事儿啊?你自个儿好好的吧。”
大海拦不住她了,忙就叫闺女:“眉眉,眉眉,要不爸送你?”
眉眉挣脱了,冷漠着跟亲妈往前走:“我妈都不用你送,你送我干吗呀?”
前妻的兜儿里,揣着她和大海攒了半辈子的存折,上面有多少钱,大海也不知道。大海,就没管过家里的钱。
就算大海问一句话也给祝美莲噎回来了:“钱!你还好意思的问!你挣过多少钱?”
大海真的不好意思问了……就这,大海都觉得对不起人,人家那也叫大好的青春啊!这么多年,祝美莲在邮局大小都还算混成了个领导,可大海什么也没混出来。活了大半辈子,最后什么也没落下。开着的出租车也不是他的,是出租车公司的,还得和另一个出租车司机小福子两班倒。到最后就落下了俩字:窝囊。
要说天可挺暖和的,可大海的心啊冻冰了,比三九天最低温的冰还冷。
大海离了,觉得自己挺委屈,可怜,满肚子的话都没地方说去,只能跟自个儿俩兄弟倒倒。
老二于大涌是个包工头,在大海眼里,大涌已经算是见大世面的人了,能揽工程,能签合同,能雇工人干活。这,在大海眼里,大涌已经基本上算个资本家了。其实大涌也只是一个特别普通的小包工头,可他在大海面前有一种派。那派,是大海再托生一回也没有的。
老三于大江是个装修工,专门贴瓷砖。尽管只是贴瓷砖,但老三是个有“追求”的人,老三认为贴瓷砖是个艺术,要让他自己说,那都是一套一套的。他也想把自己的生活装饰得好好的,剩磁砖贴瓷砖,剩壁纸贴壁纸。那么文文弱弱麻秆儿似的一个人,最喜欢的一本书是《水浒》,没事儿就翻翻,就算是兄弟中最有学问的人了。
老大老二老三,哥儿仨就着屋子里透出来的光,一溜儿蹲在院子里,这就算家庭会议了。
老二看着老大长吁短叹的样子,也不是不同情,可就是没安慰的心:“大哥,可不是我说你啊……你说说,你跟大嫂天天也一个床上睡觉吧?这一床上睡觉的两口子,连什么时候同床异梦的你都不知道……这离婚是大事啊,按说我大嫂算计了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这,别说脑子了,就说身上的汗毛都应该有感觉啊!”说着伸手摸摸老大的胳膊,“你这汗毛就没乍一下啊?”
老三也开口了,还是没有安慰的意思:“大哥我说话一针见血啊!要是搁我,但凡我觉得不对付了,我先甩她!我能让她先把我甩了吗?不可能!这什么事儿也得占个先手啊!连个先手都不占,这叫什么,这就叫一败涂地啊!”他真替大哥痛心疾首了,“你说你好歹占个先手,也叫虽败犹荣啊!”说着话他流鼻血了,忙捏鼻子向天,习惯了从兜里掏棉花就塞上了,就这都没耽误挤兑:“我就得说你笨!”
老大眼睛直直的,光听数落了。
“大哥,不是我说你啊……你啊,有时候是心眼子实!忒实!你真以为两口子结了婚就铁定了万事大吉啊?”
“大哥,我告诉你吧,只要不是进棺材了,铁定不是!”
“大哥,不是我说你啊……不是咱们背着媳妇说不是东西的话,跟女人你多少得留点儿心眼儿!你不留她也留!你也看出来了吧?你一天到晚驴似的,光忙着推车拉磨了,我大嫂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大嫂在干什么,看见了吧?卸磨杀驴!”
老二老三一唱一合的,数落人是有惯性的,上瘾。老大不吭声,就蹲着,脑袋快扎地上去了。
老二看着,总算觉得有点儿不落忍了:“大哥,想开点儿……反正也这样儿了,再找一个……再找一个不完了吗?”
老三说:“就是,这世界上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不遍地是啊?天涯何处无芳草啊?呸!什么芳草啊,就是草!草!哪儿不是一薅一把啊?……大哥,我大嫂青春给你了,这奔老了去了吧,她倒走了,要我说这是好事……”
老二听着不像话了,捅老三不让说了。
“大哥,晌饭就没吃吧?晚饭也没吃?……昨天吃了吗?……走,我们哥儿俩陪你吃顿饭去。”老二说着拉老大。
老大蹲着不起来,也不言声。
老二又一拉,还不起。老三也帮着拉大哥了:“大哥,起来……”
老大身子死往下蹲不起来,脑袋往地底下扎,憋了那么半天,总算是说话了,声音闷的,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别……拉……我!……我回土里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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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对于大海生活的巨大变故,只有三弟于大江同情。但大江的同情也都在嘴上,因为大江现在全部的心情都是谈恋爱,结婚。可是大江结婚没房没钱,原打算在外边租个房子的,可没想到大哥离婚了,大嫂和侄女一走,正好房腾出来了。
老大手里提着军用水壶,蔫头耷脑地进了院子,一进院子就愣住了。院子里堆了乱七八糟好些东西。老三鼻子上塞着棉花,手拿怀抱出出进进的把东西从屋里卷出来,往院子堆。
老大一见急了:“你干吗呀?”
“腾房!”
“腾……腾什么房啊?!这都我东西,都我东西……你给我搬回去!”
老三把东西放下了,有点儿商量的意思,但也没把老大放眼里:“大哥,我跟你商量商量,啊,我一时找不着房,你先把房腾我结婚用。”
老大气得:“你这是跟我商量吗?你把我东西都搬出来了!这我房!你给我搬回去!”
“我知道是你房,我也没说是我房……可我大嫂不跟你离婚了吗?你一个人上哪儿不行啊?”
老大喊上了:“我离婚……我离婚怎么了?我离婚该杀啊?你就占我房啊?”
就这么着哥仨又蹲院子里了。
老二蹲在哥俩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个当家做主的样子了:“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说话不偏不向啊……三儿我得先说你,你不对,你想占房不跟大哥商量就是你不对!”
老三忙道歉:“对,大哥,我承认我不对啊……”
老二说:“你跟大哥商量了,大哥不答应,我才说大哥不对!”
老大一下站起来了:“我怎么不对了?我怎么不对了!”
老二忙就拉老大:“大哥你别急!你这两天火气也太大了……我这不说公道话吗!老三结婚,占房子也不能全占,要占占一间,给大哥留一间。”
老大气得:“这就是你说的公道话啊?你们家那么大房子怎么不让他上你们家啊?”
老二没生气,反倒笑了,笑,话可不软:“大哥,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啊?我们家,我们两口子,加上老三两口子……哥们儿兄弟嫂子弟媳妇出出进进的,你觉得像话啊?不怕人笑话啊?”
老大急了,真急了:“噢,他们两口子住这儿,这哥哥弟弟弟媳妇的出来进去就不碍事儿了?就不怕叫人笑话了?”
老二说:“你看你老急!……我这不是出主意呢吗?大哥,怎么着你现在也是一个人啊……”
老大更急了:“我一个人儿怎么了,一个人怎么了?一个人你们就踩咕我啊……”
老三也站起来嚷嚷:“谁踩咕你了?谁踩咕你了?谁踩咕你了?”
老二忙伸手把哥儿俩往两边推:“我在这儿呢,不许打架啊!什么事儿啊!”
说着话老三流鼻血了,忙拿手接着。
老二忙张罗:“快拿棉花去……捏鼻子抬头啊!”回头就责备老大,“你看看把他气得,都流血了……大哥,反正你不是出车也跟小福子倒来倒去的吗?往后这样儿,你拉夜班,让小福子拉白班……这不就完了吗?老三两口子爱干吗干吗,不就谁也不碍谁了吗?”
老大又蹲地上了。
“那就这么着了啊,大哥!”
“你大嫂要是哪天回头了,住哪儿啊?”老大的声音真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老二笑:“我大嫂说了她要回头啊?……那这样儿,哪天我大嫂要是真回头啊,我再帮你把老三撵出去!”回头看老三没出来,拍老大肩膀,小声,“大哥你放心,老三怎么住进来的,我还让他怎么出去!不耽误你和大嫂破镜重圆。”
有了大海的同意,三弟大江就开始装饰里屋的新房,开始往屋地上贴瓷砖了。瓷砖当然都是他从装修的房主家里顺回来的,有整的,但是也有碎了不要的。大江有这耐心,也有这本事,把那些碎了的瓷砖拼些个图案。只不过啊,顺回来的瓷砖有限,拼着拼着就不够了。
大江心里有盼头了,有心劲儿,铺着瓷砖都唱着歌:“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充满阳光……”大江爱流鼻血,贴着贴着瓷砖鼻子流血了,滴在图案上,大江都是先擦瓷砖,后接大海手里递过来的棉花塞鼻子,就这样大江都接着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大海听着刺耳,知道阳光在别人的生活里,不在他的生活里,蔫头耷脑的。开车都不精神了,有时候脾气还不好,太远的太近的活,拉着都挑剔,都惹得客人投诉他了。
瓷砖还没贴完,大江跟女朋友就提前度上蜜月了。大海天天天擦黑上班开出租车走,天亮回。大海心里全知道,一回家老站在窗根儿咳嗽一声。大江老隔窗子说,大哥你吃点儿早点去,我这屋子都是味儿,胶没干呢。
大海就去胡同口吃碗豆腐脑,就两根油条。再回家还站窗根儿咳嗽。家里就剩下老三了。老三就让大海进里屋去,欣赏他贴出来的图案。大海的鼻子还塞着棉花,又流鼻血了。大海就催老三赶紧跟女朋友领证去,这样也对人家女方负责任。大江就说:“大哥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那么老脑筋。”
三弟一开始也过意不去,跟大海也说过体贴的话。到后来也就剩这句了:“大哥你出车可千万慢点儿,饿了可千万想着停车找饭吃。”
说完了,大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兄弟俩就对着犯愣。最后是大海撵着大江走了,说:“回吧,回家贴你的瓷砖去吧,我家没了,盼着你早成个家,要不清明节没脸见坟里的爹妈。”
大江眼圈红了,说:“大哥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你千万得看着我成家……怎么着你也是我大哥。”
3
没了家的大海知道什么叫丧家犬了,心里犯着贱,就想见着前妻,见着闺女。老是动不动就把出租车停在闺女的学校前边了,接闺女上学放学。在车上问问学校里的事,探问探问前妻那边儿有没有什么动向,有没有别的叔叔约啊什么的。闺女最初还同情亲爸,陪着红眼睛掉眼泪,有什么还说什么。后来时间长了就什么都不愿意说了。
“你往后还是少来,让左邻右舍看见藕断丝连的叫个什么事儿呀。”祝美莲是个挺精明的人,一看见大海的出租车停在娘家门前就不乐意了。
老大没面子,可嘴硬:“你当我是成心来的啊?我就是碰巧了拉一个人到这儿,正想调头还没调呢!……你当我是来看你的啊?”
大海心里难受,又不愿意在外边儿花钱吃饭,就上老二家去。老二媳妇沈小婉就忙做好吃的,多加菜。老二在工地上忙没回家,老二家又没孩子,就大海对着老二媳妇,不合适了。
大海没觉得不合适,说:“小婉,你和美莲妯娌俩,怎么也处了那么多年,不能劝劝她回头啊?”
正说话老二回来了,老二也看出不合适了。大海不好意思,就改口了,说:“我来商量商量三弟结婚的事儿,父母不在了,兄弟俩怎么着也得给好好操持操持吧?”大海停了停,又说,“可是我没钱了,老二,这么着行不行,你出钱我出力,谁让咱都是哥呢。”
等老大走了,沈小婉说:“大哥都跟这儿连着吃一个星期了。还是赶快让老三结婚吧,没准儿大哥就吃他们家去了。”
小婉这么说老二还不乐意了,觉得没面子:“我大哥在这儿吃几顿饭怎么了?你还嫌弃啊?他是我亲哥!我们俩一个娘肠子爬出来的!我们俩分不开,我跟你可能分开。我一出生就认识我大哥,跟你结婚前那二十八年我可不认识你。”
老二跟媳妇说话,声不能高,前三句媳妇还让着,接着媳妇就不让了。因为家里做主的是媳妇,掌财权的是媳妇。
小婉一瞪眼说:“我知道,你跟我情分浅,想跟我分开!想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什么时候分啊?”
老二马上就软,赔笑脸:“我就那么一说。过嘴瘾还不行啊?”
说到老三结婚的事,老二也有点儿不乐意。可谁让他是当二哥的呢,老大是让老大媳妇把汗毛都剃干净了,哪儿还有钱啊?抱怨的话说完了,老二还赔笑脸:“咱账上还有现钱吗?要不给老三取点儿?也千万别多啊,几千就行,离万字远点儿,不然老大老三该拿咱们当百万富翁了。”
4
大海从小福子手里拿到车,就在大街上晃开了,人家招手也全看不见。晃了几圈子,出租车自然不自然地就停邮局门口了。大海想等前妻下班。前妻是下班了,可没上大海的车,却上了另一辆桑塔纳,一个中年男人开的,走了。大海来精神了,跟踪,可赶上堵车,没跟上。
大海急了,在前妻娘家楼下等着祝美莲:“你这刚离婚就找上人了?”他是怀疑前妻没跟他离婚前就跟别人勾搭上了。
祝美莲说话不饶人:“于大海,是条汉子吗,你说这话有劲吗?”接着又说了,“于大海,是条汉子,以后跟踪盯梢的事别干了,招人烦!……再说了,我又不是偷人,轮得着你盯吗?”
大海跟个钉子似的让前妻给揳地里去了。等他醒过闷儿来,前妻的背影都快进楼了。大海冲着背影喊:“有你后悔那天!不信你看着,有你后悔……!”
大海不是出车,是在街上游魂似的晃了一个晚上,回家了。大海手里拎着军用水壶走进院子,还是不精神。到门前拉门没拉开,再拉,还没开。老大到窗前敲窗子。
“噢,大哥……那什么……你先吃点儿早点去。我这屋子都是味儿,刚贴完瓷砖儿,胶没干呢。”老三的声音。
老大转身又出去了,来到早点摊子。还是老样子,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吃完,老大回来又站窗根儿咳嗽。
老三出声了:“哦,大哥,你吃完早点了?”
老大没好气:“我吃完了!快撑死了!”
“那等等……”
接着里边儿没声了。老大等着。紧接着从里边传出女人哭声:“大江?大江?……大哥!大哥,你快进来!大哥!你看大江怎么了?”
大海开始还说不能进,可之后听女人的哭声就觉得不对了。老大吓了一跳,踹门就进屋了,进屋一看,大江摔瓷砖上了,鼻血还在流,已经把地上的图案红了一片。两个人都叫大江,可大江已经有气无力的了。
5大海和大江的女朋友把大江送到医院,一查,结果是个吓死人的大病:白血病。这事儿大发了,于大海一人处理不了,他得找老二。
老大、老二、老二媳妇面对面站着,都傻眼了。老二和老二媳妇还好,老大脸已经抽搐扭曲了,也是强忍着不哭,可就是忍不住,表情真不像样子了。
司徒大夫说了:“于大江这种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是恶性的……治这病的办法,有一般治疗、化疗,还有就是干细胞移植。”
老大和老二的眼神一下暗淡了,绝望了。
还是老二见过世面,这会儿也从容不迫:“大夫,您直接跟我们说保险能救命的那个……”
“干细胞移植,费用可不是一点半点,一大笔钱,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
老大看看老二,老二也看看老大,两个拉着的手松开了。
老大表态了:“花多少钱也得救命啊,倾家荡产砸锅卖铁也得救命啊,您说……”
“前期恢复的费用、化疗费、手术费、后期恢复的费用……怎么合起来也得几十万。”司徒大夫又说,“说白了啊,病是在病人身上,可考验的是家属……你们回去,好好想想?”
老大彻底傻眼了,老二也从容不起来了。
老三就剩下哭了。鸟之将亡,其鸣也哀。老三眼巴巴地看着大海:“大哥,你救我命吗?”
大海心一横,像个当大哥的样子了,说:“救!你有大哥呢!大哥救!”
可大海拿什么救啊?大海是个没什么主见也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天天的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别说几十万,就是现在每天两千多的医药费都能生生把人愁死。活人一愁就想起死人了。大海把老二老三拉到爹妈跟前了。
老大给爹妈的遗像磕了个头:“我想了好几天,老三的命,咱不能就不救了吧?”
“……我没说不救。”老二说。
“我问司徒大夫了,就是化疗,最短连着化三年,一个月一万多,也好几十万,还不见得治根儿,救命……”
老二不言声。
“还是得那什么……移干细胞。”
“……干细胞移植”老二纠正道。
“是……怎么着都是好几十万……这坑就算给咱哥儿俩挖下了。我问过司徒大夫了,移植完了也不是就没事了,得吃那什么……抗排斥药,营养费,哪个月也得上千……还特别容易感染,得定期复查,还得防复发,并发症……”
“都知道,我也问过了。”
“当爹妈面儿,咱俩也甭藏着掖着了,躲也躲不过去……我当大哥做主了,问你一句话,老三这命,咱救还是不救。”老大想把责任往老二身上推。
老二不接着,往回推:“你也别光问我啊?你是当大哥的,我是弟,我听你的,你说救还是不救。”
“……你要是说不救,咱就跟爹妈说,对不起了,这大坑咱填不起……明儿天亮就跟司徒大夫说,让老三就那么维持着,耗着,耗十天是十天,耗一个月是一个月,看他的命……耗完了完……”
老二有些急了:“你甭往筐里装我,这么大罪过我背得起吗?怎么叫我说不救啊……我再说一遍,我没说不救!”
“救得有钱……”
老二带气了:“你先告诉我你有多少钱!”
老大不言声儿了。
老二一下急了:“你没钱,是不是啊?你的钱都让大嫂卷跑了是不是啊?奇了个怪,怎么就跟你们早知道老三要得白血病,你们两口子串通好了转移财产似的!”
“……你这叫什么话……你这叫什么话。”
老二更急了:“良心话!我问你,你没钱那你给我下什么套啊?什么叫救不救老三啊?我告诉你,不是你说救不救老三的事,是我说救不救老三的事!”
老大没话说了。
“你当我不知道眼前是一个大坑啊?我知道!我还告诉你了,我不光知道眼前是一个大坑,还知道这坑不是给你挖的,是给我挖的!要埋了我!”
老二媳妇在门边站着,也不言声,默默地听着。
老二接着说:“你给我听清了大哥,当爹妈面儿我给你报个账!我吧,我那房值八十几万不错,可首付才不到三十万,剩下的全是按揭。你没贷过款听不懂按揭吧?我告诉你比高利贷好点儿有限,到了二十年后我可多还银行好几十万呢。……我每个月交银行贷款四千多,给会计出纳还有办公室的发工资,八千多,养车一千多……我和小婉,拿不拿工资的,自己的公司,不提。……眼前我还想包一个工程,这工程得先往上铺三十万,这三十万我还不知道上哪儿找去呢!这就是我的账。”
说完了,老二停了,半天没话。老大也没话。
最后老大的声音低了:“……说了半天,还是没说出来,老三的命救还是不救啊?”
老二的音儿却不低:“我说三遍了,我没说不救!”
老三不傻,他听不到俩哥在背后说什么,可他能看俩哥的模样,一根肠子里爬出来的哥仨,光看脸就能看心里去了。老三哭得更伤心了,说:“大哥二哥,我不活了,你们甭救我了,我上那头见爹妈去。”
大海心软,听不得这个。爹妈死了有年头了。那时候大海也还年轻,还没结婚呢,老二老三都还没高中毕业,他这当大哥的就改成当家长了。尽管大海窝囊,可打头的骡子先拉车,就算是个土豆他也是栽在垅背(辈)上了。有一段时间,老大也知道老二老三对他有依赖感,感觉过肩膀上沉甸甸的,在家里说话也算话,口气都是硬的。可是一出外面,老大知道哥仨其实无依无靠的,所以人就有点儿熊,为了过个和平日子,从来不招灾不惹祸。后来老二老三长大成人了,慢慢地不听老大的了,可老大心里端着老大的身份,常常放不下来,不是原则性问题,老二老三不跟他计较,可要是原则问题,老二老三也当仁不让,因为人家要过人家的日子。这兄弟啊,一娶了老婆,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心就散了。为此老大心里失落过。可又没什么事让大家的心拢在一起。现在好了,有事了,还是生死大事。
大海,要接着当他的大哥了。
大海当着老二的面对老三说:“尽废话,我们是你亲哥,能不救你吗?你问问你二哥是不是这么说的,能不救你吗?你二哥都跟大夫说了,救命就行。能拿钱办到的都是小事!”
当着老三,老二能说什么,老二只能说:“老三你放心,你两个哥救你,肯定救你。大哥都说了,实在不行,上大嫂那边要钱去。”
大海离了婚,心都让人给掏空了。现在突然有了老三这么一档子事,他突然忙起来了,一忙起来,觉得好受多了。关键是,在老二老三面前,他是核心了。
6
钱的事儿一时半会先对付着。眼下最重要的是抽血化验。这回老大抢先了。这也着实感动了老二一把。老大说了:“老二,让我抽吧……我没钱,心里愧得慌……这要是我跟老三配上了……咱哥儿俩就算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了,行不行啊?”
老二媳妇心细,知道老大要抽血了,特意煲了一罐汤。
老大胸有成竹地把汤罐接过来了,喝之前心满意足的又停了:“老二我跟你说啊,昨晚做梦我梦见爸妈了……他们俩坐山根儿晒太阳呢,都笑呵呵的,挺高兴……”
老人都说梦跟现实正好相反,爹妈乐了肯定不是好事。现实也正如此,没配上。老大满肚子的伤心,愧疚,绝望。他都觉得他对不起二弟妹这罐子汤了:“二弟妹,你们千万别生大哥气啊……大哥没想到,我真没想到,我这腔子血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啊?我……我怎么这么没用啊?我是亲哥啊,我怎么会跟老三配不上啊?”
老二气得从老大手里把汤罐子拿过去,说话一点儿都不客气了:“我明告诉你得了,我烦!我烦透了!”
老大不行就得老二上。老二媳妇不懂这抽血配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人要是缺血就得头晕,就浑身无力。现在老二走哪儿媳妇沈小婉跟到哪儿,小俩口明显带出生离死别的样子。
老二媳妇走着走着就拉老二袖子,接着把老二抱住了:“大涌……不在这一天……明天,明天去行不行啊?”
老二停了,还想安慰安慰,可是心烦,安慰的话也变成没好气了:“得了,我这又不是死去呢,就是抽一管子血,看看跟老三的配得上配不上……”
“万一配上了呢……”
“万一配上了不就好了吗?真配上了,老三就能移植干细胞了,老三的病不就好了吗……”
“我怕……”说着,老二媳妇眼泪就转眼圈了。
老二觉得不吉利,不爱听了:“怕什么怕!?想点儿好好不好啊?要是真有个万一……我跟老三配上了,或者抽血把我抽死了,遗产都给你,行了吧?”话是硬的,可也透出几分悲壮几分生离死别了。
“遗产……你有遗产吗?你有遗产吗?……就是一抽屉债。”
“债也不是别人的,都是咱亲爸亲妈的……亲骨肉还分这个啊?……有件事倒得嘱咐你,再找还找我这样儿的啊,这年头儿满街的登徒子白眼儿狼吃软饭的……”话虽调侃,但是大实话。老二媳妇就剩下哭了。老二环抱住媳妇:“别哭了!哭成这样儿人家还当我得绝症了呢!”
7老二也没配上。
老三病床上坐着,太没想到了,看看老大,看看老二,又看看二嫂。老大们也都看着他,各提着各的心。
老三一腔子求生的欲望,变成绝望了。也许是让这消息给打懵了,反而是静了,平静了:“配不上啊……那就是活该的你们哥儿俩救不了我,咱们哥儿仨有缘做兄弟,可缘分也没深成那样儿,你们哥儿俩跟我没换血的交情……我啊,上辈子不知道造什么孽了,活该的我短寿……大哥二哥都别伤心啊,我都不伤心……这事儿是命,命,就得认……”老大和老二都不知说什么好了,老二媳妇也扭脸不忍听了。老三接着道:“你们哥儿俩商量好了吗?是让我就这儿啊还是回家去……回家去不吉利吧?街坊四邻的也嫌弃啊……可在这儿得多花几天钱……”
老大忍不住说话了:“三儿,你这都说的什么啊?说的什么啊?医生也没说没救啊?不还有骨髓库呢吗?”
老三淡然一笑:“医生那么说的啊?”
老二也忙劝:“就是三儿……十万个里头就有一个相配的,世界上几十亿人呢……”
老三笑了,反倒是谈笑风生了:“是!可我问你世界上女人多不多啊?一半儿都是女的吧?可真跟你相配,配两口子的,你满世界划拉,不就一个啊?……大哥你离婚了是例外啊……”
“三儿,这配型跟找老婆可两回事儿……”
老三转话题了:“我这说话多了还真难受,恶心,我睡会儿,……要是醒不过来了,大哥二哥二嫂,那我就先说再见了啊!”此情此景,他说得越轻松,老大老二越心碎了。
绝望,茫然,麻木……这就是老大和老二此时此刻的表情。老大的手一直在发抖,连车钥匙都拿不稳了。老二把钥匙给老大拣起来,五味俱全地叫了声:“大哥……”
老大没言声儿,把钥匙接过来了,再一抬头,眼泪就滔滔的了,可不看老二,是不敢看。
“老三……这就没救了啊?”老二这话算是问天了,“大哥,我对天发誓,我要是不想救老三我不是人!我不是不想救老三,我真想救,我不心疼钱……小婉把钱都借来了,在家放着呢……大哥,我要是想铺工地上我早铺了,我没铺,支票就在家放着呢……大哥,我不怕抽我血,也不怕花钱……可我没想到我也不行,我本来是这么想的,我想你不行我肯定行啊大哥……”老二也蹲地上,哭了,“大哥,这老三真要是没了,可真就剩咱哥俩了啊……”
老大已经哭得站不住了,蹲在地上,抱着头,捶胸顿足:“二啊!爹妈死时候把你们托付给我了啊,这老三要没了我怎么跟爹妈交代啊?二啊!……救救老三吧,谁来救救老三吧!”
哥俩哭着哭着坐地上了。哭了一通,心里舒服了许多。老大伸手替老二胡噜一下眼泪,老二也伸手替老大胡噜一下眼泪,老大再伸手替老二胡噜眼泪,手在半空停了……停了,愣了好半天。突然的,老大兴奋了,激动了,激动得又哆嗦了:“咱们家老四……二儿,咱们家老四,你还记着呢吗?”
老二什么都不记得了,一片茫然:“谁?”
大海激动得都结巴了:“老四呀,送人啦……一岁上,老四,让妈生给送人了……一岁上,老二!”老大满脸的希望,希望老二能想起来。
“咱们家有个老四啊?……送人啦?”老二半信半疑,“妈干吗好好的把他送人啊?你说的他是咱四弟?”
老大激动得手哆嗦着抓老二手了:“你说他现在还活着呢吗?准活着呢……他叫,叫大水。于大水。妈把他送人三十多年了。你说他活着呢吧?”
老二也激动了:“要有这事儿……没准儿活着呢。”
老大激动得不知怎么好了:“准活着呢!准活着呢!……老二,兴许比咱俩混得好!”
这回老二就真兴奋了,带着盼头带着想象了:“阿弥陀佛啦!他要是比我混得好,可算是给我松了套了!不管他是医院院长还是银行行长,就哪怕他跟我一样,是个小包工头,那他也是咱亲弟!他哪怕在哪个机关衙门混成个小科员儿呢!他能看见亲兄弟在阎王爷的门槛上不管吗?他得出点儿钱吧,出点儿力吧?……是不是啊大哥?”
大海也高兴得快死了:“到时再说,到时再说。……三十年不见,生分了,马上就说可不好。……到时候得悠着点儿,悠着点儿。”
第二章8
先甭管这个四弟有影没影,反正老大,老二哥俩算是有了盼头了,人不就是活个盼头么!有了好事儿,希望好事儿变成大好事儿;有了坏事,希望坏事快点没了,总之这个盼头就像人喘的那口气儿。有那口气儿,人就能活着;有那么个盼头,人就能精神。
老大大海拿根儿冰棍生往小福子手里塞,是兴奋也是有求于小福子。这些天来,大海抢了不少小福子的时间。俩人本来说好了,小福子拉白天,大海拉黑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一人一半。可为了救自个儿的亲兄弟,只要大海拿着车就不想撒手。为这,小福子老大不乐意了。
“一根冰棍儿就把我打发了,……我要想吃我自己知道买去……你倒连着开三天车,就是打发三岁孩子你也不能这样啊。”小福子死活不接着。
老大死活往人手里塞:“我这不……摊上事儿了吗”?
“您是摊上事儿了!……可您知道什么叫站边儿上吃苔蒌吗?就是我!……这我要是挣了钱也交给你,我就成你们家家属了……回头我把户口也迁过去……”
老大脸上带着喜兴,说好话:“小福子我欠你情我记着呢……就说我倒霉背兴吧,总有个过去吧,啊?总有个时来运转吧……这说不定马上就转过来了,小福子我加了倍还你啊……”
小福子也看出来了:“瞅这样儿你是真找着救星了?搬兵去啊?”
老大笑开花了:“真让你说着了,这我要找着了啊,真不是救兵,是救星!”
老二大涌身上也带着喜气了,走路带风,说话带劲,犹豫不决的工程也上马了。听手下人一口一个于总叫着,也叫出形来了。
“我是不是有点儿得意忘形了?”老二回头冲媳妇笑,“你说老四还活着呢吗?”
媳妇白了他一眼:“那你得问天。”
老二又笑了:“不用问……谁都不用问,准活着呢!我啊,得说我妈伟大……这等于什么啊?等于我妈在别的地方挖了一坑,埋了一宝,过三十年到该用的时候了吧就让我们哥儿俩挖去了。”
正说着,老大来了,手里拎着军用水壶,网兜里装了几根黄瓜、几个馒头。他这是辞行来了。
老二看着老大这架势,兴奋得都成话唠了:“我工地上忙,人走不开……老家这趟我不跟着了,我心可跟着你去了啊大哥。不是你一个找,可是咱哥儿俩找……”
老大也乐:“知道……咱哥儿仨找,医院里还有老三呢……”
老二殷殷嘱咐:“你可慢开我的哥……找着了什么蛛丝马迹都回来告诉一声,万一真见着老四了,可千万带一声儿,我这个当二哥的可一直都在心里想着他呢,三十多年了做梦都梦见……”
大海再厚道也带几分挤兑了:“那我带不到,你说的你都不记得他……”
大涌急了:“那是你冷不丁提起来了我一时想不起来……现在全想起来了,夜里做梦还一块儿聊天儿呢……大哥你千万得把话儿给我带到喽……”
说着话走到出租车边了,老大上了车,就要打火。
老二忙就掏钱包:“等等大哥……拿着!油钱、过桥费什么的我可替你出了啊……我出钱你出力……算咱哥儿俩的……大哥你要是见着老四……”
“……老四要是有老婆孩子的咱们得送点儿什么吧?三十多年不见……我也不能空手吧?”老大可真不傻。
老二一听就明白,忙再递几张钱给老大:“大哥你可千万别忘了提我啊!”
9老大来到了他童年生活的小镇上。
他按着记忆寻找到当年的那个小医院,但是那个小医院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塑料制品厂。看门的张大爷是大海家过去的邻居,已经六十多岁了,见到大海,老爷子也很激动。他听说大海的来意后,开始带着大海在镇上找知情的人。可当时医院的人都走的走散的散亡的亡了,哪还有什么档案!他们寻找的结果只有一个:听说赵大夫回天津后在一家大医院工作。
大涌知道大海找到了一点线索,精神了:“别说天津了,就是南京东京咱也得把这赵大夫捞出来啊……捞不着他哪儿捞老四去呀。”大涌也有点儿想抢功的意思,把工地上的活扔给媳妇就跟大海东下天津了。
可天津也不是巴掌那么大,找个三十多年前的人谈何容易。还是老二心眼儿活泛,拉着老大直接奔了天津市卫生局,查三十年前医院的档案。那时候医院毕竟少,赵大夫能去工作的医院也就那么几家。可是卫生局往回一推算,三十年前,那时候还是“文革”期间,城里的医院也乱着套呢,哪儿找档案去。在卫生局忙了半天,跟进去时候一样,除了知道赵大夫叫赵文博之外,其他一概不知。
从卫生局出来,哥儿俩又都陷入迷茫了。老二不无感慨地说道:“说是大海捞针吧,还真成大海捞针了……怪不得警察成天通缉犯人,弄半天找个人是真难……这要是叫天能把老四叫答应喽,我可真想喊了……”
老大不说话,打开车门,从车里把地图拿出来,看着……
老二也看着,指了一下:“咱在这儿呢……”
“哧”的一声,老大把地图从中间撕开了:“二儿,咱们俩分片儿啊,你半张地图我半张地图,一家挨一家医院找……”
老二愣住了:“大哥,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招儿啊?”
老大叹气道:“你大哥就是个笨人,就这笨招儿……笨找吧!”
兄弟俩在城里不停地奔波着。可是城里大大小小的医院那么多,地毯式的搜索哪天是个头。大涌怎么着也是一个忙人,不能天天陪着了:“大哥,咱哥儿俩商量商量,这么找啊不是一天两天,我可不能天天陪着了……再怎么着我也不能把工地扔下吧……大哥,那咱可就要什么没什么了,你指望我拿钱我也拿不出来了……”最后还是那么嘱咐,“哥,找着老四了千万给我捎个话儿……”
大海是个不死心的人,一个人开出租车在城里找。这就叫天不负苦心人呀。终于有一天,在一个医院里找到了赵大夫的消息,有一个老大夫说知道赵文博大夫。可还没等大海高兴呢,老大夫说了,赵大夫五年前心脏病突发已经去世。
老大神情一下暗了:“去世了……那……他儿子呢?他有个儿子您知道吧?”
老大夫把嘴里的茶叶末子又吐回杯子里:“他儿子?……你找他还是找他儿子啊?”
“……他儿子……”
老大夫犹豫了:“找他儿子……不是寻仇的吧?”
“哎哟老人家……您看我这样儿,我这像寻仇的吗?”老大着急得就差作揖了。“求您了,您知道他们家地址吗?”
老大夫打量打量大海,看着也不像坏人:“你等着,我给你写下来。”
老大拿着地址,如获至宝,接着就便马不停蹄地给老二打了电话。老二一听兴奋得都快找不到北了,也怕老大一个人把功都抢了:“哎哟哥,你等我一块儿去啊,一块儿!……不远不远!走高速一个多小时到了!你千万等我,你先找地儿吃点儿东西!千万等我啊!”
10哥俩按着地址找到一个已经很旧的老式红砖楼。哥俩心里都打鼓,可谁也没说,都紧张得什么似的打量着面前这幢老式的红砖楼。
老二开口问了:“老四现在叫什么呀?问了吗?”
“不知道。”
老二责备了:“这你怎么都不知道问问啊?”
“问了……人家说了不知道。就知道赵文博大夫,死了……”
随着铁门“咣当”一声,哥俩的心也跟着“咣当”一声,接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堵在门口,带着几分警觉,看着老大老二。
老大刚要开口,老二抢先问:“给您添麻烦了啊……我们找个人……您家是姓赵吗?”
“不是。……你找错了。”年轻女人没有好口气地回道,不等再说什么,把铁门关上了。
老二忙又敲门,半天没人开,又接着敲。等铁门再开,出来的就是个男的,不仅年轻而且还挺壮的:“怎么还敲啊?……不说了吗这儿没姓赵的……”
“兄弟等等……”老二忙赔笑脸拦着,打量着年轻男子,带了几分亲,“您不姓赵,那……是不是姓于啊?”
年轻男子急了:“什么意思啊?这姓儿还带随便改的啊?”
“是这么回事……”老大想插嘴。
老二拦了,把话抢过来,试探着:“我要是没猜错你可能就是我四弟。赵文博大夫是您养父是不是啊?”
年轻男人更生气了:“我是您四弟?!你是谁啊我就是你四弟?告诉你我不姓赵,也不姓于,我姓史!”随着话铁门“咣当”一声又关上了。
赵大夫没找到,却惹了一肚子气。“他妈的他还姓尿呢!”老二带着一身的怒骂道。
既然找到了赵大夫家的住址就好办了,哪怕他搬了家,也可以到派出所查。
管片的年轻民警小孙是新分来的,他根本不知道管片上有赵大夫赵文博这个人。他查了他管片的档案,也没有赵大夫这个人。至于大海说的于大水,他更是根本没有听说过。这时,另外一个年轻的警察插话了,说:“以前啊,这片儿有一个大混混,姓于,叫于天水,号称于霸天,后来打架斗殴,让小混混打死了。……别是跟着一块儿把户口销了吧?”
大海的心里轰的一声,手赶快扶住了墙才没坐地上。
大涌心里失望,可嘴里硬:“肯定不是他!这一定不是我们家大水!”
老大强撑着也点头:“就是,我四弟叫大水……不叫天水!”
小孙对老大老二道:“这电脑档案啊,有时候有出入,写名字写错了不是没有可能……我告诉你没于大水这人,于天水打架斗殴让人家打死了,户口早销了。”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关键是,大海怎么着也不相信三十多年过去了,自己的亲弟弟会从大水变成“霸天”。他可是赵大夫抱走的啊,他爸爸是大夫啊?按说哥儿四个,虽说老四送人了,可他命是最好的,他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啊?他念的是什么书啊?没准儿他也是在哪个医院当大夫呢,就是没找着。找着了,用不着别人,兴许他就把老三救了。
老大想的不说完美,但确实也是在往好了想呀。现实中哪儿有那么多好事呢?
大涌拉着大海就从派出所出来了。出来了才松一口气:“哥咱甭找了。我估计找不着。”
老大知道大涌是什么意思,他也怕救星没找到,最后拉回个阎王。老大安慰道:“不听警察的,我不信……这于霸天肯定不是咱们四弟,走的时候他刚一岁,怎么能就成于霸天了。”
老二起急了:“三十多年过去了啊我的亲哥,他走的时候当然不是于霸天……”
老大拧,他想着所有可能性来否定那个于霸天就是于大水。可他的理由老二不兴奋:“找个庙,烧香去吧!”老二转身走了。
老大跟着,看老二脸色。憋半天,说实话了,也带出失望了:“咱可不能找不着他吧?找不着他……救老三就还得靠咱们哥儿俩……指不上他帮咱们了。”老二不说话,插钥匙开车门。老大又说,“这细绳儿还在咱俩脖子上勒着……咱俩还是谁也没松套啊?”
老二来气了:“我告诉你大哥,有细绳勒着,没错!可细绳没在你脖子上,在我脖子上呢,啊!……”
老大不安了:“知道,二儿,我说的就是……没人替你分担,我这心里……”
老二打断道:“你要真给我找回来一个于霸天,我脖子上就又勒一条绳子!你心里就好受了?我的亲大哥,你直接勒死我得了!”
11
大海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救大江的命。医院又在催住院费了,他都怕那个大门了。一到大门口他就觉得这是个无底洞,又黑又深,深得没个底儿,要钱,更要人命。
车队这些穷哥们大海都借遍了,有的甚至借过不只一回。虽说金钱社会是黑暗的,好在人心还多少亮堂点。车队队长组织了一次捐款,把一个信封递给大海了。大海看着这个信封感动,感动得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车队队长说:“那就甭说了,心领了就得了……你那点儿感谢的话我也心领了……签字吧。”
“谢您了……这钱,能救我二弟两天的命!两天呢!”大海说着眼窝子就发热,抬头看看队长,眼泪就下来了,“真的两天呢!”
车队队长也是善良的人,对大海的遭遇不是无动于衷:“这病人的命,真是一天一天地拿钱往回赎啊?!”
老三脑袋上的头发都掉光了,一个大男人到这分上也得用憔悴来形容了。老大看着老三的模样话音儿就发颤,眼泪就在眼眶里面晃悠。
老三勉强地逗大哥笑:“哥,我要是去当和尚合适,省得剃了,自个儿就掉光光的……”
“恶心吧?……能多吃几口东西就多吃几口,就是吐了也比不吃强,肠子上怎么着也多少挂点儿……哪怕就几个米粒儿那也是饭……”老大忙把话往开转。
“知道……大哥你黑了,瘦了……大哥,我拖累你们了。”老三这也是难得的,平心静气地说人话了,说感恩的话了。
老大心里就一酸:“亲兄弟说这个……”
老三笑了:“大哥,你比我大,咱没爸,我拿你当爸了……大哥,我要是好了,我报你们的恩……我给你们养老。”
老大听不下去了,眼圈红红的。他就想了,他还得找,非得找到不可,这已经不光是找失踪多年的老四了,也是在给老三找血找命。
大海又去赵大夫生前的派出所了,面对的还是那个年轻的民警小孙,想让他帮助找赵大夫的下落。笨笨地,他求民警了,让他听听他家里的事儿。年轻民警有民警办事的作风,动不动就把大海的话打断了,就乱了大海的思路,大海就发呆。最后民警急了,干脆变成审问了,他问什么大海答什么,倒把事儿腾清楚了。
他带着大海去找派出所的所长。所长过去正是这个管片的民警。他拿着老大的身份证看了看,又打量大海,问:“于大水啊?……没听说过这人……”
管片民警小孙一见所长就毕恭毕敬的了:“所长,我都跟他说了,咱们这儿有过一个叫于天水的大混混是吧?叫人打死了?……我说了他还不信……”
所长若有所思似的说:“姓于的大混混死了是真的,他是死在一个叫赵园的小混混手里,这个叫赵园的小混混才是赵文博大夫的儿子……”老大一听,“轰”的一下愣住了。“可养子不养子的没听说过,不知道……”
小孙也愣住了:“可户口本上怎么没这人啊?”
所长责备:“办事不动脑子!赵园出了人命案,户口在监狱呢……赵大夫生气,把自己的户口单立了,不要这儿子了……可就这样儿也不解气,还是气死了。”
到这儿,老大完全听傻了。
所长又说:“这赵园啊,判了十一年刑,现在进去八年了……还别说,这于霸天一死,赵园一进监狱,咱们这管片儿啊少俩祸害,可真消停了,消停多了……”
大海听着所长的话简直木了,要不是旁边年轻民警扶住他,他说不定就摔着了。
所长看着老大:“失望是吧?理解!千辛万苦的,好不容易找着了反倒吓一跳……”
老大点了头了:“是,真是……真是,找着了还不如不找……不找还消停点儿……少个祸害……就……不如不找了。”
大海自打听了所长的话后脑子一直嗡嗡响,眼神也变直了,连自己闯红灯了都不知道。交警挥手拦住他了他才吓了一跳。大海是真怕警察,下了车,说话直结巴:“警……警察同志,我怎么了?”
交警差点被逗乐了:“怎么了……都把你扣这儿了还问怎么了呢?站这儿,透透风,想想……”大海站在路边儿,可站不住,脸色惨白,人要虚脱了似的蹲下了。蹲下去还眼晕,干脆坐地上了。交警回头看他:“嘿嘿嘿干吗呢?你架子还挺大……”
大海抬不起头来了:“警察……同志,水壶……您递我水壶……”交通警这才觉出不对来了,忙从出租车上拿水壶,拧开盖想喂大海。“我自己喝,我行……”
交警看大海喝水,突然的更生气了:“就你都成这样了还开车呢?你疲劳驾驶不要紧,街上哪个跟你擦肩而过的不算是幸免于难啊?哪个单位的你是?驾照呢?”
老大带着央求了:“您别扣我驾照了……我家出事了,真的……再出不起事了……您扣驾照公司就罚我……我……跟您说实话我禁不住罚了……”
交警盯老大半天,看出来真不像撒谎:“那你怎么着,是靠边儿歇会儿啊还是接着开……”
老大快喘不过气来了:“我歇会儿……打个电话……”
12
大涌接到老大的电话,起初还以为又是医院催交住院费呢,一听是老大找到老四了,直接就定了一个很高级的饭馆包间,带着一身风,一身喜气就来了。后面跟着老二媳妇也进来了,发型是新烫的,衣裳也是庄重讲究的套装。
老二还没进门就喊上了:“老四!”接着看见只有老大一个人坐着,忙四处找,“老四呢?上厕所了?”
老大看这阵势,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了:“老四……没来。”
老二马上就失望了,责备道:“没来……你涮我玩儿呢?”
“不是,是真找着了,就是他……他忙着呢,来不了。”
老二马上又恢复了激动:“他忙来不了咱们看他去呀!亲兄弟三十多年没见了,谁还有心思跟这儿等啊……”转身就要往外走,“你就别坐着了,倒是起来呀?走换个地儿咱们一块儿吃团圆饭。”
老大接下来的话不好说呀:“老二……”看老二媳妇在,不便说,“什么小婉……你帮我上车里,把我水壶拿来,我里头泡着茶呢!”
老二着急了:“哎哟我的大哥!这儿的茶不比你那花茶末子好啊?”
老大坚持:“我喝惯了……还是那个好……小婉帮我拿去。”说着,把钥匙递小婉。
老二看出来了,这是把媳妇往外支呢:“那小婉给大哥拿去……大哥你呀喝茶叶末子的命……”等小婉出去,老二忙凑近了坐下:“大哥赶紧他说……”
“现在老四不叫于大水,叫赵园。”
老二这叫一个兴奋:“管他叫什么呢!赵园也挺好听的!这怎么了,当我媳妇还不能说啊?”
老大憋了半天说:“他在监狱。”
老二大涌心里“轰”一下,呆了半天,不错眼珠看着老大。老大眼睛小,眼窝子浅,眨巴眨巴地也看着老二。
老二真不愿意事儿是这么不吉祥,就轻松着说:“警察啊?”
“不是警察。”
老二愣住了,不说话了。老大看着老二,也不说话。哥儿俩眼神儿对眼神儿。可老二就不得不问了,还带希望:“是看监狱的还是住监狱的?”
“住监狱的。”
二弟一下就站起来了,一下就炸了:“阿弥陀佛!我的亲大哥!我以为你上天给我请下来一个财神爷,弄半天是下地狱给我捞回来一个要账鬼!……别找了,我跟你说,别找了啊!这事儿就到这儿了。”
老大没招儿了,眼巴巴的:“我把你叫来就是跟你商量这事儿,咱……找他不找啊?”
“找什么找啊?……服务员,服务员……”老二气死了,“把包间退了,请的贵客今天不来了,改天再说。”
小婉也进来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满脸的狐疑,看看老大,再看看老二,可谁也没跟她解释什么。
老大真想就这么算了,他不能怪老二势利。老大也真想就这么跟老三说,你没得救了,认命吧。可他说不出口,谁让他是大哥呢,谁让长哥如父呢,谁让他没有老二那么心硬呢。这么多为什么老大顾不上想,他就想着没有在狱里蹲着的那位就没有老三的命。
这回老大不蹲着了,他大模大样地坐沙发上了,而且是不脱鞋盘着腿坐。老二媳妇看着他鞋底子脏把沙发都弄脏了,那叫一分心疼。老二倒是站着,拧着眉毛看老大,不知道要演哪出。
老大敲着老二家茶几玻璃,来硬的了:“我就问你们两口子要个话儿,我今天就说道说道,不找老四怎么办?!不说别的……他是不是四弟的咱先不论,说三弟,他需要移植干细胞吧?要是不找老四怎么办,老三怎么救,谁救,拿什么救?”
老二的话也不软:“这我告诉你,老三要是该救,没老四……我是说监狱那个……没他那血咱也能救!好多白血病人不也是世界上陌生人救的吗……”
“那你把那陌生人给我找出来……还有钱……你把钱都给我码这儿我看看……”
老二来气了:“你还甭拿这话激我!我找那陌生人,凭什么!?我把钱码这儿,凭什么!?我告诉你,三弟不是我一个人的三弟,你这么说我不张兜接着!”
老二媳妇见哥儿俩气氛僵着,忙张罗:“大哥,喝茶,压压火气……”
“不压!”老大在沙发上一动,鞋底子泥就蹭上去了,“我今儿来,就是奔一条道来的,让老二跟我去监狱……那地方,要去咱哥儿俩一块儿去!”
老二火了,把话捅开了说:“我不去!你要不敢去就说你不敢!说自己胆儿小不丢人,甭找别的辙!加上我你就敢啊?我告你说坏人才敢去呢!坏人也不是自己进去的,也是警察抓进去的!我不去啊我告诉你,你也不许去!去了回来可别说往后再来我家我不给你开门!什么啊这是?老话儿说了,家里没病人,牢里没犯人,这叫个福气!咱家祖辈上缺什么德了两条全占了啊?还都是一个娘肚子的亲兄弟,妈要是活着我真想问问她了!”
老大气势让老二压下去了:“你就光说咱四弟,别带上妈!妈在土里了,你让她消停吧。”
老二还是气势压人,他站着,老大坐着,居高临下,占上风了:“是我不让她消停吗?你也别张口闭口说咱四弟怎么怎么着,啊!我没这四弟!三十年前他让妈送人了,就说明他跟咱没有兄弟这份儿缘分!你也别紧着往你怀里划拉,啊!”
“不划拉……不划拉可他也是咱们四弟啊!”
二弟气得:“还说!还说!你不怕爹妈在坟地里从睡梦中惊醒了啊!我问问你了大哥!你找他回来干吗?一个地雷,本来埋挺远的,你非得请回来,搁家里供着啊?等哪天把咱们一块儿炸成肉酱啊?那我直接告诉你得了,别说找他不找的!我先不管你叫大哥!……我说你把脚从沙发上拿下来行不行啊?我看这满大街的泥都在你鞋底子上呢!”
老大把脚放地上了,话也就跟着软了:“二儿,要不咱就去一趟监狱试试,也没准儿不是他呢。要不是他不也挺好的吗……不是他咱好接着找去。不是他不就是说咱四弟在别处呢吗?”
“那万一他就是呢?”
“他要是,他不就能给老三抽血了吗?”
老二气着了:“咱俩是老三的亲哥吧?咱俩的血都不行吧?万一他的血也不行呢?我告诉你,别的什么也没落着,闹一地雷挂脖子上了……大哥,你嫌我脖子上绳子勒得不紧啊?!告诉你啊?我没工夫,不去!你也不许去,这就是我今天的话!”老大没词儿了。老二又道:“你在不在这儿吃饭?在这儿吃饭上门口换拖鞋去!……我还当你今天从皇上那儿请到上方宝剑了呢!”
老二一通连珠炮把老大轰老实了,乖乖地往门口走去。小婉忙跟着去拿拖鞋。老大想换拖鞋来着,怎么着换顿饭,可一转念就逞了一下刚强:“我不吃饭!嫌我鞋脏?!有本事你出门把脚扛肩膀上!”这么一说舒服了,一开门,“咣当”一关,走了。
13大涌最后还是跟着大海去了,因为商人的本质与理性最终没能战胜亲情。大江管大海叫哥,同样管大涌也叫哥,亲哥。
大海是忠厚老实的人,八百杆子也跟个犯人搭不上。犯人在里头什么样,能不能见,打不打人……他心里装着一个字叫怕。他怕赵园,怎么着他手上也有人命,他怕他是一个祸害。可是老三等着救命,再说,怎么着也是血肉相连的兄弟,心里有一分惦记,一分好奇,才硬着头皮去了。
大海一看见持枪的警察,监狱的高墙和铁丝网,腿肚子就抖了。也有别的来探望亲人的犯人家属,但是他们互相间几乎不说话,也没有表情。也许来探视这样特殊的家属,互相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大海很想问点儿关于探视的规矩什么的,可没有人理他。
大海把所长的介绍信交给狱方。狱方对大海的出现很奇怪,因为八年里从来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叫赵园的犯人。赵园自己也说自己是石子崩的。他告诉大海,赵园现在正在住“单间儿”,因为前几天他又犯错了。要不是八年里从来没人看过他这种特殊情况,是不准亲属探视的。他说赵园是所有犯人里最难改造的一个,一天到晚大小错不断,别人都努力改造争取到了减刑,就他没有。因为他根本也没想出去,出去了也没有亲人。说白了,他没有什么盼头,他是真正把监狱当成家的一个人。狱方鉴于大海和赵园的特殊情况,提出一个条件,可以为大海提供跟赵园见面的机会,目的是让赵园死硬的态度能有所缓解。
老大、老二坐在窗前椅子上等着,半点声音也不敢出。静啊。相互之间连心脏跳的声儿都快听见了。就这时候“咣当”一声。老大听见声音一下就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狱警大喝一声:“坐下!”
老大忙坐下了,抬眼看老二。老二壮着胆子,盯着里面。只见栅栏里面的小门开了,两个狱警进来了。接着好半天,一个穿囚服的人从小门进来了,斜楞着身子跟狱警鞠躬:“报告。”
狱警往老大老二这边一指。穿囚服的犯人才往这边转脸,整张脸都冲着老大老二,能看清了,那人一抬眼便现出一副歹毒的目光。老大老二一下子就呆住了,时间像不动了,心也不跳了。老大忙伸手死死拉住老二的手,发抖了。老二也不是不害怕,可强撑着。赵园一步一步地朝着哥儿俩走过来了,越走越近。老大老二的手越抓越紧了。赵园渐渐走近了,忽然往前一扑。吓了老大老二一跳,本能地同时起身往后躲了一下。
赵园并没扑着人,隔着栅栏脸贴窗子上了,紧紧贴窗子上,脸都变形了。这狰狞的面目老大都不敢看了,赶快地低了头。老二乍着胆子迎着,也不敢喘气了,拉着老大又坐回原座。
赵园声音阴冷得像从地下往上冒:“就你们俩啊?冒充我哥?……我都八年不见人了,今天他们非叫我出来,就见你们俩孙子啊!活腻了?找我报到来了?”说着眼睛里寒光一闪,“我记住了你们俩活腻了,等着吧我出去了找你们!”就这么一句话之后,赵园变形的脸一下离开窗子了,而且一刻不停,紧接着就转身:“报告政府,接见完了!”
第三章14
老大老二互相搀扶着从监狱出来,心境跟去了趟鬼门关差不多。刚迈出两步,只听身后大铁门“咣当”一响,老大的身子也随之一歪,差点儿一下就坐地上了。老二忙往起架着。
老大嘴里喘着粗气说:“让我坐会儿……让我坐会儿……”
老二松开手,老大顺势就坐地上了。可老二没停,赶快就走,要离开这地方,走得风快。
老大一见吓着了,忙就往起爬:“老二……老二……等等我……”
老二紧走几步,离监狱远了,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觉得脱离危险了,这才停了。
老大夺命似的追,追近了:“二儿啊,咱是进监狱了吗?……我觉得是进了一趟地狱啊……”
老二缓过神来了,打量着老大,看不上眼了,想起生气了:“大哥?大哥?……怕了?”
“没想到……没想到……真没想到……”
老二把怕都变成怒了:“大哥,还有你没想到的事啊?!你多英雄啊!本事啊!什么叫我来你也来,我不来你也来啊?……怎么了大哥现在怕了?”
老大抬头了,一脑门子褶子,一脑门子汗:“二儿……说实话,你不怕啊?”
老二喊上了:“我怕!光天化日的我说我怕不丢人!……是你不怕啊大哥!你死活要往这里头趟啊!……你不是要认你的四弟吗?你不是要抽他的血救老三吗?”老二低头,凑近老大,“大哥,大哥,大哥!你抽去啊!”老二恨死了,直指老大鼻子,“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小鬼附身了!……大哥,我再叫你一声大哥,啊!就算是小鬼附身也是你招的!你不是英雄吗?本事吗?我还告诉你了,这老三,我没法救了!我找不着血也找不着钱,还招了一个鬼影子跟着!你听好了,从今往后我不管了,啊!”说完上了车,打着火,逃命似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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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又在打老大的电话催交住院费了。老大低下头从车脚垫下掏出钱,认真地数着。可真没多少钱,上百的少,都是几块十块的,看着一堆,可真没多少,刚够个零头。老大的眼神立马就茫然了。车队这些哥们甭管熟不熟的都借过了,队长也号召大家捐了款,仁至义尽。眼见着就奔山穷水尽了。最后一招也就只能找祝美莲了。
“借钱?你跟我借钱啊?”祝美莲一听老大要借钱,眼睛直直地瞪着他看,连缓和都没有,直接就变成看不起了,“你行!真开得了这口!”
老大已经被枪口顶脑门上了,只能硬着头皮:“本来开不了口,可眼前有难处……”
“难处!谁没难处啊?闺女一天天长大,要吃要穿,不叫难处啊?有一天要上大学,不叫难处啊?……跟我说难处,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难?!”祝美莲说着说着想别处去了,这回更带出瞧不起了,“不是说找上人了用钱吧?”
老大一下脸红脖子粗了:“想哪儿去了?……想哪儿去了?……是老三……眉眉她三叔病了,白血病,要没命了……怎么着过去是一家人,你觉得我跟你借点儿钱不应当吗?”
祝美莲没想到,心再硬吧,听到这消息,眼睛还是一红:“怎么就得这么要命的病啊?”
老大觉得占理了:“救他命得用钱,不是一点儿半点儿……是十几万几十万的大窟窿……认识的人借遍了,今天算借到你这儿了……”
祝美莲马上变脸:“大窟窿,指着你借钱添啊?……那别怨我说知根知底的话不好听,八锥子扎不出一个屁,你添得起吗?!”
论动嘴皮子,三个大海也顶不过一个祝美莲。可话归话,人家祝美莲说得也是实话。就这么着,老大没有底气的劲儿又一泄千里地出来了。这么大一个窟窿,真指着老大可大街兜圈子挣,最后也就真变成光白兜圈子了。
老大蔫头耷脑地拎着水壶走进院子,明显着看出来是没有一点盼头了。可一抬头,看见屋子里有灯光,就一愣。忙转身在院子里找家伙,没找着,就从墙根顺手抄一个空花盆端着进去了。
老大一进屋,手里的花盆举到半空,愣住了。是祝美莲,在收拾屋子,擦地呢。祝美莲看见老大回来,话是不好听的:“举着个破花盆儿干什么……就拿这个防贼啊”?
老大看见前妻回来,一下心里起了盼头了,可话是横着出的:“你回来了啊?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祝美莲手上活儿也没停,透着利落:“你本事啊!这房子生给住成猪窝了……”
老大觉得有念想了,话里试探着:“住成猪窝怎么了……也是我住……你这收拾完了,想搬回来啊,那你也跟我商量一声儿啊……”
祝美莲直接把那点儿念想灭回去了:“商量一声儿?我跟你商量什么?我跟你什么也商量不着,啊!”不干活了,拿过包从里往外掏钱,放老大面前了,“数数,我现在跟你不是一家人了,借钱得还,欠条得写……”
老大看着钱,不亲;再看前妻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也不亲:“你为这个回来的?”
“你以为呢……”说着,祝美莲把纸笔递老大眼前,看老大呆着不动,“这钱你用还是不用啊,不用我还拿回去了,你当我开钱铺啊?”
老大没办法,接过笔写借条。写完后再抬头,就看出失望中夹着可怜了:“你看着办吧,让闺女抽空儿上医院多看她三叔几眼,看一眼是一眼吧……说不定哪天就有人没人了……”
祝美莲心里也是酸溜溜的:“知道了,有空儿,要是方便,我也看看他去……”说完了没有一点儿流连的意思,把欠条收了。然后拿过门锁,把钥匙拔下,“哗啦”一声扔老大面前了,“走的时候忘了,这钥匙今儿我可都给你了啊,往后我不进来了……你好好儿的吧。”
老大眼睛盯着那钥匙,真想说句硬气的话:“我不好也不找你!”可没说完这话抬头前妻已经不见了,后面的话是自说自听了,“不找你!”
16
老大眼睁睁看着收款员把钱都收了,就给打出张单子来,万分感慨。真成无底洞了啊,这么多钱,一划拉就进去了,连点儿响动都没听见,就没了。可收款员不管你感慨不感慨,只认钱不认人。
收款员这关今天算是混过去了,可还有老三呢。老三眼巴巴地带着企盼不错眼珠地盯着老大看。看得老大眼神儿都不知道怎么躲好了,忙从床下往上掏便盆:“三儿,尿不尿?”
“这会儿我没尿……”
“……把身上衣裳脱下来我洗去……”
“不洗!”
老大没话说了,起身要走:“三儿,那没事儿我赶紧的拉活儿去了,得挣钱……”
“等等大哥……前些天你跟二哥热火朝天找老四,现在怎么了……不找了?”
老大回避:“啊……天底下人太多了,三儿,一时半会儿的没地儿找去……”
老三带出失望了:“……那……不找了?”
“……找……还找呢……就是得慢慢儿地找……”
“慢慢儿找?……等我没了你们哥儿俩再慢慢找吧……”老三一下把老大顶墙角上了。
“三儿……大哥笨,没招儿……但凡有招儿,有招儿……”老大也急了,“可大哥现在没招儿啊……”
说话间,老三的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我不逼你了大哥……我有些天没看见娜娜了,打手机也关机……她……可真行啊……八成都以为我死了……她就不想临终跟我告个别啊?”
老大马上松口气,觉得被释放了:“别说了三儿,我找她去,我这就找她去。”
大海真的是找大江的女朋友去了。老大想着,本来嘛,都马上要结婚的亲家了嘛,互相都熟门熟路了。说起来也不是出身多高的人家,开着出租车就到郊区村子里去了。一找,老三的女朋友没出来,人家的爸带着一个舅一个叔两个哥出来了,五个大老爷们儿往门边儿一溜儿一站,那气势,一比就把大海给比没了。
老大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脸上带着笑容,依次地叫:“亲家爹、大舅、老叔、大弟,二弟……有日子没来看您们了,都好啊?”五个大老爷们儿没一个言声儿。老大忙把手上拎的东西往前递,可递谁谁都不接着。“都是我们不对,家里事儿忙,走动得不勤……没想到都在呢,东西带少了,下回补上……”
“拿回去吧!”亲家爹开口了,话硬梆梆就拽地上了。
老大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大舅开口了:“心意我们领了……按说呢,你们家遇着难事了我们也同情,忙呢,想帮也帮不上,就不说客气的了……我们家外甥女儿,跟你们老三连连了两年,搭上的两年青春,也不用你们家赔什么了……人有个旦夕祸福不是,谁都没长前后眼,认命了,谁埋怨谁那就不叫人话了……可你们呢,也得为我们家娜娜着想,别再上门找我们了,总不能让我们眼睁睁看着闺女去当寡妇吧?那我们可看不下去,我们的闺女可是亲生的。”
老大的心快凉透了:“大舅……那什么,话不能这么说,娜娜不会是寡妇命,不会,我三弟能救活,大夫说能配上型就行。”
人家都不想听了,明显的脸上就带出不耐烦来了。
老叔也开口了:“行了吧,话说到这儿了,两边儿都明明白白了……就不请您进门了,也不请您喝水了。不是我们不知礼数,是大老远的怕耽误您时间。”话音刚落,众人就转身了,齐刷刷地都进院子了。紧接着“咣当”一声,绿色的大铁门也关上了。
17老大把送娜娜家没送出去的东西都摆在老三床头上了。老三一见,满脸的着急:“她也病了,重不重啊?”
老大顺着老三话道:“重……挺重的……肝炎……肝炎……传染,我也就远远儿看她一眼……”
老三狐疑地看着老大。
老大强作镇定:“这不她让把东西捎给你……我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呢,怕有细菌……她说她一稳了就来看你……”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老三突然凑老大近了,瞪老大眼睛了,“大哥,你眼睛哆嗦什么啊?”
老三一句话把老大问虚了:“我眼睛哆嗦什么啊?……我这些天眼皮子就噔噔跳……你想想,家里连着出这么多事儿,能不跳吗?……”
没等老大说完,老三一把就把那堆东西都掀地上了,使劲儿大了点,加上体虚,差点儿甩一个跟头。老大忙伸手扶住了。老三把老大手也甩了:“什么海誓山盟啊!同生共死啊!都是蒙鬼呢!……”
老大蹲地上了:“三儿,这是大实话……什么同生共死啊,就是俩人烧糊涂了一句话吧!这话年轻的时候你大嫂我们俩也说过……现在说离不也离了吗?谁跟谁能同生共死啊,都是自己来自己走……”
“不用你告诉我,现在我跟死面对面儿呢……”
老大都没安慰的心了,忙就起身往外走:“三儿,好好吃药好好睡觉,没事儿我出车了啊……我得拉点儿活去,挣点儿是点儿……”没等老三再纠缠,老大出门了。
老大真是睏了,眼皮发粘,睁不开眼,强撑着往前开。可撑着撑着车在街上就画龙了。
车后面的客人吓住了,急忙摇老大肩膀:“师傅!师傅!师傅!”
老大吓一跳,忙睁眼,可车已经奔着路边一个垃圾桶去了。等老大再睁眼时已经在车队了,眼神儿还模模糊糊的呢。车队队长凑近了看老大,用手在老大面前晃。可老大没什么反应。
车队队长气坏了:“于大海!都成这样儿了你还开车呢?你还拉活呢!你是想要你的命啊还是想要客人的命啊?”
“队长……我得挣钱……”老大有气无力地蹦出几个字来。
“知道!你得挣钱!救你那得病的三弟!……那我问你了,你要是先撞死了你拿什么救他啊?”
老大伤心了:“我要是撞死了啊……队长,我就省心了,我省了大心了……可我现在哪儿有资格死啊……”
都成这样儿,队长没法说什么了:“得了……赶快的回家睡觉去吧……”
老大挣扎要起来:“我得修车去。”
“哎哟得了,算我求您老人家了,车让小福子修,您赶快地回家睡觉去……”
老大掏兜:“……钱……”
队长忙把老大手捂住了:“哎哟行了……跟你我不提钱,啊,我不提钱!”
18
老大头上缠着绷带平摊在床上,脸朝下睡得死死的。手机响也不接,是医院打来的电话。老大不接,就打老二的手机上了。老二看看号也不接。可手机就像催命一样,不停地响。老二烦了,接听:“我在外地呢,过不去……你们打第一个手机……”
医院收费处不仅烦,还指责上了:“你们到底是不是病人家属啊?怎么推来推去的啊?要不你们就接病人出院……”
老二媳妇站边儿上不安地听着。老二也跟电话急:“你们怎么就认钱啊,怎么就没点儿救死扶伤的心啊?……啊?怎么就没点儿救死扶伤的心啊?我们家是有病人了没错,怎么着啊你们就憋死了心让我们倾家荡产全都抹脖子上吊啊?你们这叫医院吗……”老二跟电话吵着吵着,电话没声儿了。“喂?我说什么来着?这三天没过去吧?老大掉链子了吧?”后半句是对着自己媳妇说了。
老二媳妇道:“你大哥就算是不睡觉了,死活拉一个月,顶多就三千块钱吧?……就两天的药钱,也许都不够。”老二沉默着,不说话。老二媳妇又说:“一会儿我回娘家借去……”
“不借!丢人!这刚借一笔大的,紧接着再借一笔小的……”
“钱早晚都是咱们花……还落下得罪人,这不就叫费力不讨好吗?”
“我大哥啊?得罪也就得罪了,怎么着啊!要借也让他借去!你就听我的……憋老大一回。”老二话虽这么说,可打心眼儿里感激自己媳妇了。
最后,这钱还是老二媳妇交了。老二其实也来了,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呢,看得心是一阵热一阵酸的。
最可怜的就数老大了。独自一人蹲在院子里,啃着干馒头。馒头是陈的,一咬直往下掉干渣子。馒头太干,老大就噎了,噎着噎着噎出眼泪来了。眼泪带着老大自然就想起了祝美莲。这么一想,就把老大的出租车想到邮局门口了。
老大躲在车里察看着邮局里面的动静。不一会儿,祝美莲真就从邮局出来了,而且还带着笑脸。可惜的是,那副笑脸不是冲他来的。她拐了弯,奔着旁边一辆桑塔纳去了。桑塔纳边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祝美莲的笑脸就是给这个中年男人的。接着,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上车走了。
老大看到这幅情景一下子就蒙了。他是没想到啊,祝美莲居然会这么快。这会儿也顾不上多想了,忙开车跟着,看个究竟。
桑塔纳汽车在祝美莲家楼前停下来了。两个人在车里说了会儿话之后,中年男人才离开。就在祝美莲转身准备进楼时看到老大了。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祝美莲走上前,主动说话了:“你啊?怎么这么巧啊又碰上了,刚拉完客没来得及掉头吧?”
“没拉客,等你呢……”
“还借钱啊?还借我可没有……我没发工资呢……”
老大说实话了:“你挺心急,刚离婚就找上人了?”祝美莲不说话了,看老大半天。老大又说:“我想问问,你是离了婚认识他的还是没离婚就来来往往的了?”
“那怎么着啊?”
“不怎么着,就想问问。”
祝美莲话硬上了:“我跟你离了没有?……离了,你管得着我吗?”
“我就想问问,你是刚认识他吗?肯定不是……都熟成那样儿,你肯定离婚前就跟他有事儿!你是不是离婚前就跟他有事儿了?”
祝美莲满脸不屑地看着老大,说话不饶人了:“有事儿?挑明了说,什么事儿啊?说白点儿,我不怕难听!”老大反而一下嘴软了,说不出来了。祝美莲理壮了,嘴硬了声也高了:“于大海,是条汉子吗?但凡是条汉子,你就把话挑明了说!”
老大明显被压了下去:“你还有理了啊?”
“我有什么没理的?!我告诉你于大海!我肚子里没揣一腔子大粪,你还少拿这狗屎猫尿的话寒碜我!我不接着!”祝美莲说完转身就要往楼里走,可不解气又翻回来了,直冲到了老大跟前,倒逼得老大退了一步。“告诉你吧,今儿在邮局门口我就看见你了!于大海,是条汉子,以后跟踪盯梢的事别干了,招人烦!……再说了,我现在干什么都正大光明,又不是偷人,轮得着你盯吗?”
就这么着,大海跟个钉子似的让前妻又给揳地里去了。等大海醒过闷儿来,前妻的背影都快进楼了。老大冲着背影喊:“有你后悔那天!不信你看着,有你后悔……”都不等大海话说完,前妻的背影便在楼门口消失了,就剩下黑乎乎的门洞。
老大心里这份苦呀,是无处倒无处诉了,想着跟老三说说吧,没想到老三根本不理老大那茬儿,反而说老大光心疼自个儿去找前妻,不去找老四,也不管他的死活了。大海真给戳到心窝子了,真话还不敢说。现在后悔当初不该跟老三提老四的事儿了。
19
老大惴惴不安地坐在窗前椅子上,等着老四的再次出现。狱警就站在旁边,纹丝不动,使本就紧张的空气更显得透着死气。老大只能手紧紧地抓着个食品袋子,以此来减轻自己内心中的恐惧,可抓着抓着手开始发抖了,不仅抖还开始出汗。
就这时候“咣当”一声,铁门开了。大海一下就从椅子上跳起来了,跳起来了又忙坐下了,坐下了之后,恐惧地抬眼看着里面的情况。接着便出现了上一次他来所见到的程序,先进来的是狱警,接着一个穿囚服的人,赵园出现在老大的视野里。
狱警还是往老大这边一指。赵园顺着狱警指的方向转过来,跟大海的眼光一下对上了。大海一下子就呆住了,时间也像不动了,心也不跳了。大海忙就把食品袋子递过去了。
赵园许是看见东西了,许是心情好,竟然带了几分笑容说话了:“给我的啊?”问完之后也不等老大回答,忙回头就报告,“报告政府……”
狱警走过来,查看一下袋子里装的东西,见都是些吃的,没说什么又到一边站着去了。赵园从里面掏出一袋饼干,打开一抓就是三五片,干嚼上了,一边嚼一边带着笑容直愣愣地看着大海。虽说是笑容吧,可就是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挑衅:“大哥,你来看我的?”老大不知道该说什么,看赵园也不敢死盯着看,左躲右闪的。赵园倒是挺活跃,带着好奇凑近了小声儿说:“他们说你是我哥……你是谁啊?”
老大没来得及说话,狱警大喝一声,“坐好了!”,把老大吓一跳!赵园忙转身冲狱警鞠躬:“谢谢政府!听见了!”赵园坐好后,回身儿冲大海:“吓着你了?没说你,说我呢!”然后就死盯着大海,充满挑衅地打量着他,“哎,你谁啊?从哪儿冒出来的?以前我没见过你吧?没有吧?”
老大有点结巴了:“见……见过……”
“见过?你跟我一块儿混过吗?没有吧?你弟?你哥?你家里人?都没有吧?”……
“……不是……是上回,我上这儿,来过……”
“噢,上回是你啊?……这回你脑袋上贴着纱布我就光记住纱布了。”赵园往前凑了凑,带着兴奋地小声儿问,“怎么了跟人动手了?”
“不……不是……我撞的……”
“噢,撞的……”赵园不吃饼干了换别的吃,“干吗冒充我哥?什么目的啊?谁派你来的啊?”
老大心里怕,开口想说话没说出来,忙嗽嗽嗓子:“没人派我来……”
赵园笑了:“哎哟喂,没人派你来你就来了啊?这真挺让我好奇的……八年了都没人来,你怎么来了?”
“我……是你大哥……”
“哎哟大哥!”赵园高兴又小声了,“你是哪儿条道上的啊?”
老大听不懂:“我是你大哥……亲的大哥……”
“哎哟,亲的大哥!……真好!大哥?!”老大被赵园这么一叫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着了。赵园又叫,“我叫你你倒是答应啊?……大哥?”
老大怯怯地答应道:“……哎。”
赵园笑得有点兴奋了:“真是的怎么论的!我冒出来一个大哥!还亲的大哥!咱家都好啊?咱爷爷奶奶好啊?”……
老大带着怕了:“爷爷奶奶早不在了……”
“哟,那咱爸咱妈……”
“咱爸咱妈也不在了……”
“哟!”赵园还带出惋惜了,“也不在了!那咱们家还谁在啊?”也不等老大回答,“除了你大哥,有大嫂吧?大嫂好吧?有侄子侄女吧?”
“有个侄女,上高中了……”
“哟,好!她好吧?”
“好!”
“家里还有旁人吗?兄弟姐妹有吧?”
“你还有个二哥三哥……”
“哟,我哥可真多……二哥三哥他们都好啊?”
“好……你二哥上回也来了……”
“也来了?哟,那我上回没记清……回去替我问好啊!……大哥你也好吧?”赵园还是不等老大回答,基本上问什么都不需要得到回答就自己说了,“我看你挺好的,身体挺好的吧?家住远吗?你是城市的还是农村的啊?你怎么来的啊?”
“开车来的……”
“哟,好!大哥,八年了都没人看我,你来了我真高兴,你回去了替我问好啊?只要是咱们家人我就算都问到了啊!要是有大姨小姨大舅小舅叔叔姑姑什么的你也替我问侯一声儿啊,说我想着他们呢……大哥,我看着你真亲。”赵园说着便使劲盯着老大看,盯得老大发毛了,“大哥!……我叫你你答应啊!大哥!”
“哎……”
赵园还是盯老大看:“我看着你真亲……这都八年了外边儿什么样儿我也不知道了,就你这么一个人奔我来的我真觉得你亲……你是谁啊?怎么从天下掉下来的啊,这事儿我得琢磨好些天,我跟这世界没关系啊怎么把你蹦出来了……你这小模样儿我还真得记住了,你站起来我看看……”
老大很听话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还往后退了两步,让赵园看,感觉上他倒像犯人了。
赵园挺满意地道:“行了坐这儿吧……大哥!你有点儿瘦,回去多吃饭啊!也得锻炼锻炼身体!要不等以后我一碰你不散架了啊?……行了吧时间不多了,我看看你给我带的东西。”赵园查看那些东西,一边查看一边高兴一边数落,“大哥,一看啊就是你不了解我……告诉你啊我这儿缺什么……一般二般的家常饭啊我们这儿都吃得着,也不全是窝窝头……下回你要是再来啊可千万别忘了给我带只全聚德的烤鸭,可记着配六必居的甜面酱啊,葱你也给我带点儿来吧,薄饼也别忘了,鸭架子别炖汤,你让他们给我椒盐了啊……天儿要是热啊你给我搁点儿冰块儿镇着,要不等你到这儿该馊了……记住了没有啊大哥?大哥?”
老大盯赵园看呢没顾得上回答。赵园没听见回答,抬头了,碰到了老大的目光,眼睛带寒气了:“你看什么呢?”
老大忙就躲开目光:“看……看你……没见过……好些年没见过了……”
“我说话你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
“记住了?”
“记住了。”
赵园笑了:“哎,这就对了……你这大哥啊,不错!下回你可千万别不来啊……”
这半天老大就光听赵园说了,自己基本上什么也没说。直到狱警走过来,说时间到了,老大才回过神儿来。可是赵园已经转身跟着狱警走了。老大看着渐渐远去的那个身影,久久的才回过味来:“我还是……什么也没说啊……”
老大奔波了一夜,回到家累得连饭也吃不下了,身体软软的就平摊在床上了,刚躺下手机就响了。不用看他也知道,一定是医院打来的。他拿枕头把手机捂上,可是还响,一来气把手机扔地上了。手机散架了,不响了,可老大也睡不下去了。他心疼手机,怕手机坏了还得买,忙往起捡件儿拼在一块儿。刚开开,又响上了。老大松了一口气,但接着骂人了:“还他妈响!……真他妈贱!……摔都摔不坏你啊?!”
其实这个电话不是医院打来的,是老三。因为迟迟不交住院费,护士开始给老三气受了。就这么着,老大平白的又给自己下了一个套儿,他得安慰老三,他得给老三说好的,说着说着就成编瞎话了。老四是找到了,可不是富人,更不是出差暂时来不了,而是个犯人,正蹲大狱呢。这老大都没对老三说,他得跟老二说。
老大习惯性的在地上蹲着,若有所思地说道:“万一他要是老四……我想跟他商量商量让他给老三验验血呢……”
老二一下就急了:“我说!你就不怕老三用了他的血换一个人啊?”
“要不老三怎么办,你救老三去?……那你告诉我你拿什么救老三……”
老二气得:“你等等啊大哥,我理理思路……我脑袋都让你弄乱了……我问问你,你得先抽他血,完了才能知道他是不是老四,是不是啊?我再问你,他答应抽血了吗?”
“没顾上说呢,下回吧……”
老二一惊:“下回?你还去呢啊?”
老大瞪着眼睛:“还去呢,怎么了,不行啊?……他要是咱四弟,我可不得常去看他吗?不光现在,以后他还得放出来呢……”
老二一下就急了:“我想的就是这个!我今儿来就是提醒你这个!你可想着啊!他现在在监狱里他不能把你怎么着,可有一天他还得放出来呢!他要是放出来,那我告诉你,那就算是老虎出笼子了,二月二一翻身所有的蛇都结束冬眠了,他一伸腰你还想着消停啊……我告诉你大哥,那时候他可要张嘴咬人了……”
“他咬也不咬我,我又没钱……”
老二气大了:“你还甭拿钱这事儿堵我!我还就告诉你了,我不是不掏,是没有!你当就你有欠条啊?我也有!不比你少,数都比你大……”
老大来横的了:“那也是应当应分的……我倒想借大钱,谁借给我啊!”
老二拿老大没辙,口气软了一点儿:“大哥,商量商量,这监狱你别再去了行不行啊?”
“那干吗呀?……我都去一回了我还怕去二回啊?”
“知道,你有本事,有胆子,连监狱你都趟!”老二没辙,还得耐着性子说,“大哥我也替你理理思路,啊!他要是不答应抽血,那说白了,咱哥儿俩还是做了一个噩梦……时间长了咱就慢慢把他忘喽……他要是答应抽血,那就是仨结果,一个结果,他谁都不是,他跟咱没关系,咱还当个噩梦把他忘喽。”老大不说话,光听着。老二接着道,“第二个结果,他可能真是咱四弟,可他也未见得跟老三配得上型……第三个结果,他真是咱四弟,他型也跟老三配上了……”
老大来神了:“那不就正好了吗?老三就救了……”
“万一配不上呢?”
老大不说话了。
老二把最关键的说出来了:“我都替你说了吧大哥,万一他配不上,老三咱们别指望救了,可能真就落手里这么一个四弟……那我问你了大哥,落手里这么一个四弟你打算拿他怎么着啊?”
老大彻底给问住了。
第四章20
自打老二开了公司之后,在大厅的正中央就供上了财神爷。虽说老二的生意谈不上蒸蒸日上,顺风顺水,但老二满足,为小有成就满足。为这,老二每天三炷高香烧着,他相信心诚则灵的道理。
这时老大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见老二正在给财神爷上香,脚步停了,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地看着。大涌听见了脚步声,但不为所动,依然举止庄严地进行着上香仪式。仪式在老大看来有些繁琐。终于老二把香插香炉里了,然后合十,鞠躬,仪式才完了。
老大看半天了,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天天烧香,灵吗这个?”
一下子惹着老二了,老二赶紧地推老大离财神爷远点儿:“怪不得你穷命!怪不得财神爷不照顾你!你说你跟财神爷通过电话吗?你跟财神爷有一丁点儿缘分吗?……这当着财神爷面儿你连句话都不会说……”
“我错了……我赶紧给他老人家作揖去……”老大赶快到财神爷前面,挺笨地作揖。完了老大回老二面前,“老二,怪不得你比我好,我刚明白都是财神爷照顾你……二儿,医院又催钱了。还说,再不交钱大夫就停药了。”老二一下不说话了。老大面带窘色道,“我不是不掏,我……”
老二抢过话来:“我知道,你是没有。”接着可就急了,“那我就有啊?我是开银行的啊?”
“咱们家要是真有个开银行的就好了。”这真是老大的真心话了。
老二气得:“放屁的话!”
医院里,司徒大夫和两个实习医生正说事儿呢,老二推门就进来了。老大悄悄跟在后面,站在门边就没敢进。
老二人是急的,话是冲的:“忘敲门了对不起啊……司徒大夫,我得问问您了,这治个病怎么这么费钱啊?天天都得一两千……这……这谁受得了啊?”
司徒大夫司空见惯了:“我事先跟你们说了啊,这是生死大病啊,说白了就是从死路上生往回拉人啊,能不费钱吗?考验活人的就是这个啊?……治病靠的是药力啊,是不是啊?”
“是……可就这么个花法儿啊?”
“还没让你们准备手术费呢……你们兄弟来了正好,你们要是想救人啊,手术费还真得提前准备,要不然找着干细胞源也治不了啊,是不是?”
老二一下没话说了。
“手术费二十万……手术后病人得待在层流洁净室,那时候上抗排异药了,用药更复杂,药费更贵……就算一切正常出院了也要长期用药,保养,复查。”司徒大夫低头从眼镜上方看老二,“心疼钱了?”
老二一肚子火就这么被司徒大夫心平气和地给灭回去了。老大心里真是带了不安了想劝劝:“老二,往后,咱忍着点儿,咱不这么大火气……”
老二正找不到出气的地方呢,老大一句又把老二的火逗起来了:“这要是天下太平,这要是六畜兴旺,五谷丰登,这要是吉祥如意心想事成,我没火气……”
“出事儿了……是咱们倒霉,是灾……可咱们不能跟治病大夫喊呀。明天医药费,你甭管了,我找去……”老大确实是在诚心诚意地说。
老二一下停了,接着往回走了,接着就冲老大吼上了:“你找去?!我问问你哪儿找去?我问问你哪儿找去啊?啊!?”
老二的声儿直震耳朵,震得老大忙往后躲了一下。可老大也真给问住了,真没话说了,真的实在没得安慰自己了:“咱哥儿俩……要是有一个是医院院长就好了。”
老二气得:“全都是放屁的话!管用吗?!就是出了医院院长他能把老三的病吹口气就吹没了吗?要我说,咱家压根出个皇上多好啊,可咱得问问咱有那命吗?你得问问咱们祖宗,积过那份儿德吗?给佛菩萨烧过那炷高香吗?”老二不再理老大了,转身就走,走得风快。老大在后面默默地跟着。老二猛地又停了,满肚子的火不知道该撒给谁了,还是吼:“别跟着了行不行啊?今天晚上我不管你饭!你回你家,我回我家!”
老大解释:“我不跟你回家吃饭……我就问你啊二儿,老三怎么办,就这么干耗着……老二,干耗,别说他了,不把咱俩活活耗死了啊?”
老二一摆手:“你别问我我不知道!咱俩谁是老大?你是老大!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21老大钱找不来,只能去找人了。和赵园第三次见面,老大明显着比前两次放松多了。
“香……真香……就是可惜啊拿冰块儿一镇吧油都凝了,有点儿腻……”赵园大口地贪婪地吃着烤鸭,一边吃一边冲着老大眉开眼笑,赞不绝口。
老大这回胆子大了,愣愣地盯着赵园看,心里就犯上贱了,觉得亲,就觉得辛酸了:“慢点儿吃,四儿……”
赵园略一停,接着抓鸭架子了:“你叫我呢?乍一听有点儿不习惯……你说我听着哥,说说咱们家人,嫂子是干什么的,侄女多大……现在啊她们可是亲戚,我大嫂,侄女,是吧?”
老大盯赵园看:“大嫂在邮局上班,侄女上中学呢……你二哥和二嫂自己开了个小公司,老三……老三是搞装修的……”
“啊……你说我听着呢……”赵园嘴里吃着,说话也不抬头。
老大愣愣地盯着赵园看:“像,真像……”
“什么像?”
“你真是我丢了的四弟,你跟我一样,眼睛都这么小,单眼皮儿……眉毛也像,脸盘也像……”
赵园不吃了,笑了:“哥,我双眼皮儿……”
老大也笑:“冷不丁一看是单眼皮儿……”
赵园还笑:“哥,这世上就两种眼皮儿,要不单眼皮儿要不双眼皮儿,我还有一帮单眼皮儿的哥们儿呢,都让他们磕头管你叫哥得了。”
“真的,你真是我四弟。”
“大哥!你说是真的就是真的!只要你给我送吃的就行!”赵园小声诡异了,“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大哥你带纸笔了没有……”老大忙掏兜,可没有。赵园起身鞠躬对狱警:“报告政府,我想借一下纸笔,我给我大哥开一个购物清单。”狱警从旁边找到纸笔,递给赵园了。赵园坐下来开清单,“大哥下回你照这个买,省得净买没用的瞎花钱……”老大看着,看着,很多话欲言又止的。赵园头都不抬:“大哥,你说话啊……你说我听着呢……”
“四儿!……你记着小时候的事儿呢吗?……”
“小时候的事儿……分从几岁说了吧?四五岁以后的事吧记住一点儿,再往前……”
“你一岁的时候……”
“那我可没记着……你说我听着呢……怎么闹的就把我丢了啊?”赵园问是问,可声音是平静的。
“不是丢的,是赵文博大夫抱走的……”
赵园打洋腔,说的事与己无关似的:“啊,他把我偷走了啊?”
老大改口:“不是偷的,是妈送的……”
“啊,那咱妈心够狠的。猫养的猫亲,狗养的狗亲。猫崽儿送人老猫不乐意还挠人呢……”赵园说是这么说,可并不见赵园伤心难受,说的事儿都跟自己无关似的。
老大感叹:“妈也是没办法。”
“是啊?”赵园凑近了盯着大海看,带着挑衅带着坏,也带着一点点亲,“我的亲大哥,甭管我是丢的还是送的,反正你来了我高兴。”单子写完了往老大手里一塞,“我跟你说啊大哥,我记性真不怎么地!一岁的事儿打死我也不记得了。赵文博不是我亲爸?那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让我给气死了。”赵园说“气死了”都说得平平淡淡的,“我啊,现在在世上就孤独一个,跟你说啊,跟块石头似的,还不扔哪儿都一样,反正也没人惦记。现在你来看我,说是我哥,甭管真的假的吧,我高兴,有哥总比没有强吧,反正能给送好吃的。”说着话就起身,“哥你没事儿我可跟你说拜拜了,报告……”
老大忙拦了:“四儿!四儿!再坐会儿!我……话还没说完呢……”
“没说完下回说……不会说你下回不来了吧?”
“我还来……来……”
“那还是的!哥下回见了啊!”赵园又要起身。
老大真急了:“四儿,我有事儿跟你说!”
赵园停住了:“什么事儿啊?……哎哟我在这里头关着呢,你有事儿我也帮不上忙啊,打谁也得将来我出去啊……”
“是你三哥……你三哥在医院住着呢,白血病,要没救了……”
“啊,他临终了想看看我……”
老大吞吞吐吐地说道:“……是……是我跟你二哥吧,干细胞移植配型跟你三哥都没配上,要是配上了,抽血给你三哥,他命就能救了……”
赵园不说话了,直愣愣盯着老大,瞬间就带恶意了。
老大让目光逼得有些怕了:“四儿……”
“大哥……我叫你答应啊!”
“……哎!”老大开始抹汗了。
“你跟我二哥都不行,想抽我的试试……”
“……四儿……”
赵园本来满脸的冷,满脸的寒,突然又变笑脸了,这瞬间的变化吓老大一跳。接着,赵园就哈哈大笑了:“我说呢,哪儿平白无故冒出来一哥!可能吗你说?……就你这小样儿的还敢来蒙我呢?”突然小声儿,脸上的笑都是亲的可声音是阴森的,“我这也就是跟你隔着栏杆呢,要不啊,你今天爬都爬不回去!敢蒙我!告诉你孙子!敢蒙我赵园的人还没生下来呢!”
老大急了忙一口气地说:“不是四儿……你听我说我真是你大哥,你真是让赵大夫抱走了,你叫大水四儿,你想想没准儿能想起来……”
赵园声音还是不高,怕狱警听见:“孙子听着!甭编瞎话给我听了!告诉你啊,我他妈的姓赵,不姓于!”拍着自己的胸脯,“我这一身的好配件,肝、肺、肾……可我不捐,我凭什么捐?我又不想减刑。”
老大真着急了:“四儿,我不是编瞎话,我想救你三哥是真的,想找你也是真的……”
赵园真瞪眼了,一脸邪恶了:“还他妈敢跟我说真的呢?孙子等着,等我出去我找得着你!”说着话眼睛里寒光一闪。
22
老大都快让监狱里的赵园吓破胆了,满腔子满脑子的希望也变绝望了。就这他还跟老三那儿编瞎话呢,编得老大自己都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了。天天的除了跑车就是医院,忽然的就想起自己的闺女了。
老大乍一见闺女,都觉得有点不认识了。闺女身上见着贵重的新东西了,新衣服新鞋,新的自行车,脖子上挂着MP3,完全跟以前不一样了。
老大抱着一线希望,试探着问:“你妈真舍得给你花钱啊?”
闺女不隐瞒:“叔叔给买的。”
老大一愣:“是不是开桑塔纳汽车的……”
“您知道啊?”
老大生气了:“给他送回去,人家东西咱不要!”
闺女不高兴了:“凭什么啊他送我的!”
老大心里又难过又气:“他这是收买人心呢!他这是收买你呢!他下这么大血本儿……这是耍阴谋诡计呢。把你收买了,你妈嫁人就没人拦着了。”
闺女反问道:“把东西都送回去了,就能拦住我妈嫁人了啊?”
老大没词儿了,把气撒闺女身上了:“怎么着你是我亲闺女吧?这拿着别人送你的东西,你心里……就不想着你爸爸啊?”
闺女也不客气:“我想着我爸爸啊,可他非要送我东西,又想娶我妈,我不是不要白不要吗?我就是不要,他可能也要娶我妈,咱们不是更亏吗?”
“那咱们也不要他东西,你妈没准儿不嫁他呢……你妈说了跟他结婚吗?”
“那你去问去吧,我没问。”
老大真就把车开祝美莲家门口去等她了。祝美莲许是第二春吧,真见着滋润了,脸上见着喜气了,衣服打扮也有了变化,看着上了档次。
大海摇下车窗,看得心里不舒服,挤兑上了:“真找了个开桑塔纳的,是就一般见见就完了还是打算结婚啊?”
祝美莲白了大海一眼:“你问得着吗?”
大海还挤兑:“就找个开桑塔纳的啊?不试试找个开奔驰的啊?……可得想好喽,车好换,人可不好换了……”
祝美莲也挤兑:“就算是个桑塔纳吧,好歹是人家自己掏钱买的。你呢?一辆出租车,不说车,说轱辘,是你的吗?”
大海给噎了一回,可还不甘心:“他别在什么方面有毛病吧?要不你都这岁数了,人家有车有房的干吗看上你了?人家干吗不找年轻的去呀?”
祝美莲气得:“看上我怎么了?我什么岁数了?我觉得我自己挺年轻,挺好……这几天啊照镜子真觉得自己脸光滑了……我们同事也说,我这些天显年轻了。”
“是,新鲜呗。什么东西不得有个旧啊,等旧了就不新鲜了……我多嘴啊,还是慎重点儿,小心上当,后悔就来不及了。”大海说话就往上摇车窗,把两人隔开了。
祝美莲对着车屁股道:“后悔也不回头找你!”说完,也转身进楼里了。
23
老三十万火急地把老大老二找来了,他要留遗嘱了。老二还以为老三这么急是快咽气了,一听是要留遗嘱,炸了:“留遗嘱?你留什么遗嘱啊我问问你?你房无一间地无一垅银行子儿没有,也没有个一男半女的要托孤你留什么遗嘱啊?你也就是留下一堆欠条在大哥抽屉里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用你嘱咐吗?你连个父债子还都谈不上!有什么话你明说,上什么眼药啊?”
老三缩在床上想做个弥留之际的样子:“我是什么都没有……那穷人就不能留遗嘱啊?”
“你留!你留!大哥也在这儿呢,你二嫂也来了,你留!你直系亲属全在这儿呢吧?你留吧!我们听着!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儿要嘱咐的你说,我们尽量地办!”老二这么一说,老三反倒没话说了,抽抽搭搭哭了。
老大眼圈一红:“三儿,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就说……”
不等老三说话,老二抢话说:“还怎么想的啊?人家别的病人家属把大夫打了,是不是啊?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因为大夫没透底,就说了手术费二十万,人家家属凑了二十五万来的,现在二十五万花没了,后边儿再花没钱了,病人得出院,出院就等于没救了,落个人财两空,为这人家家属才急的……你心里想着,怕咱们也出这种事儿,到时候没钱了你就没救了,是不是啊?”
老三哭着辩白:“我可没这么说……”
“我说你心里去了!这么跟你说得了!我是你直系亲属,可我也不欠你的!你留遗嘱,我还不知道给谁留遗嘱呢!拉倒吧你!……死还不容易啊!我倒想问活着怎么活了!”
司徒大夫头上已经缠着绷带。“咣当”一声门又开了,把司徒大夫吓得手里的病理图片一下就掉地上了。老二一脸怒气地冲了进来,但老大停了,守着门边看着里面。
司徒大夫有点儿怕了:“有事儿啊?”
老二带着气呢:“有!”
“您坐!”
“不坐了!我问问您啊司徒大夫,白血病这个病,就是真配上型了,保险不保险一定能好。”
司徒大夫小心了:“你要这么问,我得这么回答……百分之五十!”
老二急了:“怎么才百分之五十啊?我们这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奔着倾家荡产去了,您就回报我们一个百分之五十啊?”
司徒大夫更小心了:“本来就是百分之五十嘛,所有的病都一样,一半生,一半死。”
老二真听不下去,冲着司徒大夫不客气了:“所有的病都一样?!那我问您了是不是感冒拉稀也都是占百分之五十啊?那要是这样儿我得问问了,你们医院负的什么责任啊?你们救死扶伤救的是哪百分之五十啊?要不是从阎王爷手里那百分之五十往回夺命我们要你们干吗呀?”
“你要是问这样的法律问题……”
老二气得:“我不问法律问题!我问良心!”不等司徒大夫再说什么,老二转身走了。老大在门边儿等着,忙就跟着。跟着跟着,哥俩吵起来了。
老二余怒愈盛:“就别说救人了,就说做生意,百分之五十这样的半吊子生意谁做啊?啊?百分之五十是赚百分之五十是赔!那我真想骂大街了!谁做生意没有个十拿九稳就敢做去啊?!一个大活人搁这儿,就落一个百分之五十……你把他搁哪儿不是百分之五十啊?”
老大辩解:“老三现在站在鬼门关上,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可不是百分之五十吗?”
“你闭嘴!你懂什么啊?!……我告诉你啊大哥,我今儿为什么去问司徒大夫!我告诉你,就这样儿,结果肯定是人财两空!”
老大傻了:“人……财……两空……那你……什么意思啊?”
老二急得:“我没意思!”
老大也急了:“我知你意思!你哥没傻成那样儿!我活了半辈子了,连什么叫人财两空都不懂啊?我懂!我就问问你啊,现在老三站鬼门关上,还那话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咱当哥的,眼睁睁瞅着他掉进去,真的不拉他一把,还往里推他一把啊?”
老二急了:“你这意思是你要拉他一把,我要推他一把啊?这罪过我可担不起!既然